老话说,初二不早放、不抢初一。
周安睡到自然醒,窗纸透进来的光白净净的。起床洗漱完后直奔厨房,灶上还有余温。孙婆子给他盛了碗粥,拿了碟拌了香油的腌萝卜丝,这个点酱肉自然是没了。周安谢过后坐在灶台边慢慢吃,粥温温的,配着腌萝卜丝,吃得人浑身上下都舒坦。
吃过早饭后,周安回到住处,往桌上铺了纸,研墨时动作比平日慢,像是要好好迎接什么仪式。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屋檐上方,薄薄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一方白纸上。
他提笔,悬腕,落笔。第一个字写下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手底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顺畅。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整行字一气呵成。
往右下角扫了一眼——【书法-入门(98/100)】。
只差最后2点了。
这一回他特意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都走得稳稳当当,最后一笔收住时,视野右下角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技能升级条件已满足,是否升级?】
他搁下笔,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应了一声:‘是’。
右手腕上微微热了几秒,旋即脑海中出现这段时间他练字的场景,像走马灯一样转着。等他反应后,再看了下面板:
【书法-渐佳(1/100)】
入门后的境界是渐佳。
试试看和入门有什么区别。周安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写了几个字。
这几个字比方才的字迹都多了一股沉稳的力道,横直而不僵,竖挺而不硬,撇捺舒展,收锋干净。
他脑海想起张墨的字迹,账房里的册子上经常能看见。张墨练了十几年的阁体,是赵府账房字最好的人。他从前誊抄时经常看到张墨的字,工整匀称,每一笔都规矩,挑不出毛病来。
周安仔细辨别和张墨字的区别,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品出来了。
张墨的字是“对“的——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他的字,是“活“的——像有了自己的筋骨,那些笔画自己认得彼此。
张墨练了十几年,写出来的字是“规矩“;他练了一个月,写出来的字已经有了“筋骨”。他甚至隐隐觉得,再过一阵子,单凭字的气韵,他的字会压张墨一头。
他又铺了一张纸,想试试升到渐佳之后,熟练度会有多少改变。一帖临完,他往右下角看了一眼——
【书法-渐佳(2/100)】
他又认真临了一帖,再看——【书法-渐佳(3/100)】。
也就是说,认认真真临完一帖,只涨1点。
他搁下笔,在心里算了算账。一天能静下心来认认真真临五帖就算不错了,五帖五点。一百点,得整整二十天。这还是他天天不落、状态全满的情况下。要是算上精力不济、碰上活多、偶尔偷个懒——少说要两三个月。
他皱着眉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慢慢想起一件事来。之前他练字,从头到尾只临了刘管事给的那一本帖,一路从入门练到了渐佳。那本帖他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了,手指早就有了记忆。现在熟练度涨得慢,会不会不是因为练得不够,而是因为——只练这一本,已经不够了?就像吃饭只吃一样菜,头几天觉得香,吃得久了,再好的菜也嚼不出滋味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这个路子对。字帖不同,字体不同,笔法也不同。每一种帖,练的都是不一样的东西。说不定换一本帖,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新东西就能把熟练度重新“激活”——就像一条路走到头了,得换条岔路走,才能接着往前。
他打定主意,把笔墨收了,揣上几钱银子和铜板便出了门。
年初二的街面比初一冷清了一大截。挑担的少了大半,路边的小贩也少了一些。偶尔有几个小孩在巷口放小炮仗,一声接一声地炸,又脆又轻。他裹紧了衣裳,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南街走,走过两个路口,远远看见那家书铺还开着门。
周安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头翻书,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点了点头:“新年好。大年初二还来逛书铺的可不多。“
周安也道了一声过年好,说了句“在家没事,出来走走,顺便想找几本字帖看看“。老板放下手里的书,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练字的?“
“嗯,平时喜欢临帖,练了有段时间了。”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周安穿着棉服,袖口干干净净,身上没什么书卷气,倒像个在铺子里跑腿的伙计。
老板心里笑了一声,没接他那个“练了有段时间了”的话茬,只是转身从后面架子上抽了几本薄册子搁在柜面上:“这几本都是旧帖,有颜体的,有欧体的,还有一本是行书帖。你翻翻看。”
周安一一翻过去,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老板见他不急不躁地翻看,不像那些买书只问价钱的人,便多说了两句:“这本颜体帖,笔力雄健,适合打底子。欧体的这本笔画瘦硬,讲究结构,练好了字骨子硬。行书那本嘛——”他顿了顿,“得先把楷书稳住了才能碰,不然写出来容易散。”
周安点头应着,把三本都翻了一遍,最后在那本行书帖上多停了几眼。老板注意到了,还是那句话:“行书不急。”
周安笑了笑,把书合上:“老板说得是,我先把楷书再练稳些。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一句,“老板见的多,我想请教一下,同一个帖练久了,进展越来越慢,是不是该换换别的帖,触类旁通?”
老板认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要不写几个字我看看?”
周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练了这些天,从歪歪扭扭写到如今入了渐佳,早就想找个人看看了。书铺老板是个天天跟笔墨打交道的人,眼力肯定不差。
“行,借老板笔墨一用。”
老板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张裁好的纸,一一摆好。周安走过去,提笔蘸墨,略一凝神,落笔写下四个字:“开卷有益”。
笔锋落下去那一刻,老板脸上的随意就收了几分。他站在旁边看着,最开始是歪着头,后来不自觉地直起了腰。等周安写完,搁下笔,老板没说话,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窗边的光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老板抬起头,上下重新打量了周安一番,“你练了多久?”
“一......”周安一个“一”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多月——从腊月头拿到字帖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个把月。可这话要是说出来,怕是要被当成夸海口的愣头青,他换了个说得过去的说法:“一年左右。”
老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把纸放下,赞道:“天赋,而且下了真功。”
“字这个东西,骗不了人。”老板指着纸面上那四个字,“笔力还有点浅,但骨架已经有了,而且——”他手指点在“卷”字那一道长撇上,“这一笔气是顺的,不是描出来的。练不到火候,写不出这种顺。”
说罢他回到柜台后面,从下面抽出一本纸面略旧的册子,比刚才那几本都要厚一些,封面上写着“米氏行书帖”。
“这本送你。”他把册子推到周安面前,“算是年头遇见个真正爱写字的人,高兴。”
周安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老板说个价——”
“拿着吧。”老板摆了摆手:“大年初二,开个好张。你要是过意不去,往后多来坐坐。”
周安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郑重道了声谢,把册子揣进怀里。临出门时老板又补了一句:“有好的帖我会帮你留意的,有空就来翻翻。”
周安回头说了句“记下了,一定会常来”,推门出去。门轴又“吱呀”一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街面上残留的烟火味。
他没急着回府,拐向了南街的另一头。上回在游记里读到过,城南有一家铁匠铺,老字号,打的东西比别的铁匠铺要好上不少。大过年的肯定关着门,但反正出来了,也没什么事,去看看位置也是好的。
远远就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叮——当——”,节奏沉稳,不紧不慢。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屋里炉火烧得通红,映得墙壁都泛着暖光。一个赤着上身的中年汉子正抡着大锤,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每一锤落下都精准地砸在铁砧上那块暗红的铁条上。旁边一个少年学徒提着个小锤,师傅每落一锤,他就在旁边轻敲一下,像是在替师傅的力道收尾。
周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里面的节奏没停,便没有出声打扰。直等师傅一锤落定,把那块铁条翻了个面浸入水槽里,“嗤”一声白汽腾起来,他才开口。
“两位师傅,过年好。”
中年汉子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个人,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脸,咧嘴一笑:“过年好。大年初二还来铁匠铺的客人?头一回见。屋外头冷,进来吧。”他把铁条捞出来搁在砧上,“小兄弟是哪家的?看着面生。”
“赵府的,姓周。”周安拱了拱手。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在炉火里显得深了几分:“我姓徐,这是我徒弟李二。进来坐。“
周安跨进去,那股热浪立刻裹住了他,整个人像进了另一重天地。“我路过,见您这铺子开着,就进来看看——大过年的,怎么不在家陪家人,还在这儿打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