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长安,秋风瑟瑟。
往常大街小巷的喧嚣热闹,已被一队队顶盔掼甲的兵士取代。紧张与惶恐在城中四处蔓延。四公叛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战时管制虽已公布,却挡不住民众对战争的恐惧——只能以疯狂的囤货来缓解。城中各大商号早已售罄关门,只有官办商号还在限量供应生活必需品,门前排着长队,还得靠大量兵丁维持秩序,否则必然陷入哄抢。
城中各执事部门已全部转入战时。就连一向清闲的尚书府、丞相府,也被指派了各种职责。自大秦入关中以来承平日久的长安,终于再一次被迫启动了战争模式。压抑、肃杀、紧张、激动、兴奋、猜忌——种种情绪在城中每一个角落无声弥漫。
中书府内,执掌帝国核心机要的文臣武将齐聚于尘封已久的大议事厅中。空旷的大厅鸦雀无声,几乎与剑拔弩张的两军对峙无异。
议事厅正中央,是云龙卫临时搭建的关中地形沙盘。背后的巨幅地图上,蒲坂、陕城、安定、上邽、长安均已重点标注,可能的行军路线也已绘制——其精细程度,让在场所有人暗自赞叹。
王猛站在正中,轻咳一声:“情况也无须多说了。四公各据一地,对长安已成合围之势。前段时日天王下旨和谈,且啮梨为信,四公依旧执迷不悟。看来这一战,已不可避免。今日在场的诸位,皆是我大秦股肱之臣,尽可畅抒己见。我等齐心协力,平定叛乱。”他微微扫视众人,目光落在后排,“冯安,你先来介绍一下局势吧。”
冯安应声而出。他望向沙盘上那四个被标红的名字——蒲坂、陕城、上邽、安定。四个名字,四座城,四个曾与他有过这样那样交集的人。他定了定神,先向众人轻施一礼,拿起指杆,率先指向蒲坂。
“四公以晋公为首,实力也最强。能战之士约五万人。军制改革后虽抽调了不少精锐,仍保留了两万左右的精锐,这是他最重要的本钱。前段时日从匈奴购入不少马匹,也极大提升了机动性。目前已知组建了两万骑兵——所幸训练尚不完备,只能说有了机动之力,马上作战的本领还欠缺。平心而论,只能称为骑在马上的步兵。”
“其余三万人中有一万水军,这也是蒲坂倚仗黄河天险固守的本钱——可以说,这就是我大秦全部的精锐水军。目前我军尚无能与之匹敌的水上力量。且这支水军还能南下与陕城水军形成呼应,是我军进攻蒲坂与陕城的最大障碍。”
“剩下的两万人,成分比较复杂,多为征集的当地人。按常理论,战力欠缺。但其中约五千人是南乡之战后迁入的原东晋民众。这些人背井离乡,对我大秦怨恨极深,在当地被称为‘南乡勇’。里头退伍兵士、家丁、工匠都有,也是最为神秘的一支力量。据云龙卫了解——若运用得当,很可能成为我军最强劲的对手;运用不当,也可能是晋公麾下最不稳定的队伍。”
“目前蒲坂水军已在黄河一带严阵布防,并与陕城水军日夜操练。黄河东岸的缓冲地带,便是这五千南乡勇的防区。蒲坂城中则为城防与机动兵力。还有一点值得关注:晋公在蒲坂通往晋阳的河谷地带部署了五千人马。一旦开战,若我军切断蒲坂与陕城的联络,这条要道便是蒲坂的生命线。且蒲坂若守不住,还能经此退入并州——也就是燕国境内。”
“照这么说,晋公没打算进攻长安?”邓羌问道。
冯安点头:“目前尚无此类动向。但蒲坂城中两万骑兵日夜操训,也不排除他绕道杏城方向突袭的可能。”
“苻洛他们的羽林卫,如今到哪了?”权翼忽然问。
冯安一愣,尚未答话,李威已接道:“已到朔北了。”
在场许多人都清楚,羽林卫本是长安城中最不稳定的队伍,近年扩充极快,实力在长安诸营中首屈一指。如今苻洛率大部远赴朔北,另一部已在苟兴率领下投了安定苻双,剩余数百人已打散编入邓羌的骁骑卫与五营——算是解除了这个心腹大患。权翼的担忧也情有可原:苻洛毕竟年轻,那支羽林卫若忽然掉头投了蒲坂,或在杏城一带接应叛军,都将成为大麻烦。
“黄河是个大问题。”苻雅忧心忡忡,“苻柳就算没有图谋长安的打算,我军似乎也很难对他形成威胁。”
冯安点头:“确实如此。就眼下态势而言,我们对他毫无办法。且逼急了,他还能退入并州。并州一向坞堡林立,各自为政,燕国治理也极松散。晋公在那里经营多年,民间素孚威望。即便不投燕国,也足以在各地豪强支持下自保。”
“进可攻、退可守——这倒很符合晋公的性子。”吕婆楼点头道。
“陕城那边,什么情况?”邓羌接着问。
冯安将指杆移向陕城:“陕城方向倒没有蒲坂这般复杂。据我们了解,魏公内部意见并不统一,麾下远不如蒲坂上下一心。不少将士并不赞同反叛。魏公所倚仗的嫡系人马也就一万余人,另有三千左右的南乡勇和五千水军——这是魏公麾下最核心的队伍。”
“陕城驻军应不下五万人,怎会这么少?”苻融问道。
“魏公驻守陕城时带去的嫡系也就一万余。其余都是原属陕城的秦军,这部分将士并不愿反,已有不少反对声音。这一点,日后也值得留意。陕城的防务,更多要依托蒲坂。蒲坂若失,陕城必然孤掌难鸣。但最令人担忧的倒还不是陕城的防务——而是陕城地处三国交界,极可能接应其他两国的援军。尤其是燕国的鲜卑骑兵。若有了这股强劲外援,陕城便可沿陆路直扑长安,与蒲坂呼应,让我军首尾难顾。”
“那我们就先拿下陕城,打断晋公一条腿再说。”邓羌接道。
权翼摇头:“这也可能正是晋公他们所希望的。陕城城防坚固,且此前已囤积了大量粮草。魏公再是不济,守上大半年总不成问题。届时晋公趁隙从蒲坂突袭长安,我军仍是首尾难顾。”
冯安点头,继续说道:“还有一点非常值得留意。我大秦官方此前与燕国的联络,皆经由陕城直抵邺城——也就是魏公一手经办的。魏公与邺城之间是否有所勾连,目前尚不清楚。我们推测,不联络是不可能的。且魏公囤积的粮草,也不像是只给自己准备的。”
“你是说,他勾结燕国?”苻雅脸色骤变。
冯安摇头:“云龙卫只呈情报,不做判断。判断由中书府与诸位大人自行裁量。”
几个国公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苻廋在宗室中一向被誉为忠厚长者,不仅行事稳重,且中正严明,曾一度是苻氏宗正的人选。说他出卖苻氏利益,在场恐有一半以上的人不信。
冯安也未再理会,指杆移向上邽:“这一带最为复杂。西接凉州、陇西。刚平定的陇西一带尚不稳定,不少逃亡士卒均流落于此。南边更是羌、氐、汉各部混居之地,平羌校尉也有心无力。燕公驻扎此地后,为扩充实力,大肆收编边民,鱼龙混杂。他的人马看似不少,马步军号称五万,但可以说是一群乌合之众。大部唯利是图——战事顺利则彪悍无比,一旦僵持便可能崩盘。就目前情报看,燕公并未直接联络凉州,得到凉州支持的可能性也不大。燕公年轻气盛,自诩勇冠三军,麾下也确有不少能征善战之辈——但都可称为兵痞,关键时刻能否效死力,尚是未知。也与其他诸公一样,麾下除三千余嫡系外,还有一千多南乡勇,这大概是燕公手下最忠诚的队伍了。”
“这么说,燕公基本不足为虑?”苻雅皱眉。
冯安摇头:“与东边的情况类似。燕公的人马,很像是配合赵公打策应的。部下五行八门,但人多。反过来看——赵公,才是所有叛国公中,最具进攻威胁的一支。”
他指杆移向安定,语气微沉:“赵公在叛诸公中资历看似最浅,实则最具威胁。自从平定苻幼杏城之乱后,赵公驻节的安定便成了大秦的西北屏障。所部也是唯一一支军制整改后未遭征调的人马。其中不乏氐、羌、汉各族能征善战之辈,跟随赵公征战多年,无论忠诚度还是战力,均属四公中最强。且与匈奴马匹贸易中受益最大的,也正是赵公。麾下人马不算太多,约三万人左右——但几乎全部是精锐骑兵。苟兴率领的一千多羽林卫也在其中,士气高昂。相比之下,他那边所谓南乡勇都称不上主力,大概也只有两千人。就战斗力与机动性而言,赵公所部是四公中最强悍的一支。”
“那是否可以理解为——安定,眼下是长安最大的威胁?”一直安静倾听的李威问道。
冯安摇头:“云龙卫不做判断,只做分析。但就目前情报看,上邽的人马与大批物资已开始向安定集结。燕公是否已到安定尚不清楚,但安定军在苟兴率领下每日操演,士气高昂。演练多为野战的骑兵冲阵。要说缺点——恐怕就是攻城器械这块,是他们的极大短板。”
他将指杆移向地图中央:“上邽若想进入关中,必然要翻越秦岭,经过秦州重镇陈仓。目前我军在陈仓部署了重兵,易守难攻,也不利于骑兵突袭。但若燕赵两公的主力会师于安定,便可经由中间谷地直抵扶风,威胁长安。就眼下情报看,燕赵两公似乎正打算这么做。”
冯安汇报完毕,放下指杆,退回后排。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杆握得太紧,掌心已全是汗。
王猛沉吟片刻,问道:“总体而言——是不是就是东边吸引我军主力,西边寻求突破,最后东边伺机而动?”
冯安轻施一礼:“请恕云龙卫不做判断。但就眼下情报看,其中最大的变数,来自外部。”
“你是说燕国?”王猛紧跟着问。
冯安点头,没有出声。
苻雅也追问:“有确切情报?”
冯安摇头:“没有。但已知魏公与邺城走动频繁。”
苻雅还想再问,被李威摆手打断。李威看着冯安:“你一直提到的南乡勇,是怎么回事?”
冯安一怔,沉吟片刻方道:“我军南乡之战,劫掠了原居于荆州南乡的大批当地民众。这些人说来话长。当年我大秦在丰阳川设荆州,被桓温劫掠,一部分人便被转移至南乡一带。后来此地意外地借助地域之利,成了连接晋国、巴蜀、汉中,乃至武关与宛城、洛阳的通商口岸,也汇聚了燕、晋、蜀等地的流民,逐渐壮大。桓温取巴蜀与谋略洛阳时,后勤基地都设在此处,这地方更是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发展。至我军取南乡之时,已成为跨越多国的大型商埠,里面的人形形色色、鱼龙混杂。被我军劫掠至武关后便一直滞留,直到天王下旨分遣各地——这便是如今散居各处的南乡人。”
李威点了点头,看了王猛一眼,没再追问。
王猛面色淡然,转向苻融与李威:“对手的情报清楚了。那咱们自己也抖抖家底吧——筹备得如何了?”
苻融与李威面色微红,不约而同看向邓羌。
秦军军制改革后设三将军——中军将军李威、护军将军苻融、领军将军强汪。这三人名义上是秦军最高统帅,但都兼任其余事务,在军中威望与能力而言,均不及邓羌。最了解秦军的,还是日夜浸在军中的邓羌。
邓羌也当仁不让,站起身,望了望地图:“云龙卫不负盛名。短短时日搞得这般清楚,难得,难得。我军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目前咸阳五大营已进入战备状态,各地抽调人马也在陆续整顿,集结兵力总计十万。但真正称得上精锐的,也就三万人左右。”
说完,他看了看冯安,顿了顿,“若按方才冯安所言,四公伺机而动——我军调度起来,确实捉襟见肘。近几年所购马匹大都用于羽林卫扩张,骁骑卫与五营骑兵不增反降。眼下能用的机动部队,不超过一万。四面同时出击绝无可能,只能保证一面。另外,水军短缺也是硬伤。大致便是如此。”
邓羌话里话外仍带着对羽林卫的气,但句句都是实情。方才听冯安介绍四公情况时稍稍放松的心,此刻又都悬了起来。如此对比,确实胜算不大。若再加上燕国这个最大的变数——这恐怕真是秦国立国以来最凶险的一战。
邓羌说完,走到沙盘前低头看了许久。议事厅中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一仗,恐怕真要旷日持久了。”邓羌自言自语般说道。他绕着沙盘转了一圈,许久才抬起头,看向身后的校尉们,“方略暂时还拿不出来。云龙卫的情报很周全,我们得回去仔细参研。另外——各项军需物资,恐怕也得加紧筹措。”
王猛点头,转向权翼:“各项物资筹备得如何?”
权翼被猛地一问,有些措手不及,愣了愣才说:“这个……我得去核实一下。”
王猛点头:“尽快。我需要全部筹备物品的清单。”又看向李威,“还要目前军方所能筹措到的全部马匹马车数目。”
李威点头:“好。我去办。”
邓羌又端详了沙盘许久,抬起头沉吟道:“我们先拟个大致的方略,再议吧。”他扫了一圈身后几十名校尉、将军。
王猛面容严肃,点头道:“也好。今日便到此。诸位切记保密——如今可不同以往,长安城中任何人,都有可能与四公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众人纷纷点头,也都没再多言,各自拱手而别。每个人心里其实都七上八下。眼下看叛军优势明显——但话说回来,此战似乎并不关乎大秦的生死存亡。毕竟苻柳在这些宗室勋贵心中,远比苻坚更有资格做大秦的国主。大家心里也清楚:凭苻柳的为人,在座这些人,甚至包括王猛,都不会有什么身家性命之忧。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众人陆续散去。王猛看了一眼仍伫立沙盘前的邓羌,又看了看冯安,点点头,也出去了。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他们两人。
邓羌抬头看了看冯安。冯安会意,起身关上了议事厅的大门。
邓羌若有所思地问:“对方的情报,你搜集了多久?”
冯安一笑:“这一个月没干别的,就忙这事了。”
“你方才反复说你们不做判断,只提供情报。现在没人了——说说你的判断吧。”
“我没判断。这不是我的事。”冯安笑了笑。
邓羌也笑:“少来。跟我也玩这套?我还不知道你。赶紧说。”
“有啥好处?”
“好处?你想要啥好处?”
冯安顺手搬了把椅子,坐在一直弯腰看沙盘的邓羌身旁,翘起二郎腿,一脸得意:“你能给我啥好处?”
“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市侩了?看看你这副油腔滑调、就地要价的奸商嘴脸。”
冯安愈发得意,指了指沙盘:“看看,这沙盘做得如何?邓大将军觉得还能用不?”
“嗨,你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再不说,我——我回头带兵把你媳妇的帮派当奸细抓了。我看你还乐不乐。”
“威胁?恐吓?你当我吓大的。抓吧。抓了也行——不过我敢保证,你和你那帮大头兵,不出一个月就吃不上饭。”
“好了好了。不闹了。赶紧说。”邓羌板起脸。
冯安也收起笑脸,望着沙盘,缓缓说道:“其实我想的很简单。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起,不再和先生置气。你们两个,一文一武,都是大秦的顶梁柱。文武不合,早晚得出事。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憋着口气。先生那边的工作我去做,你只要配合就行。凭你邓大将军的本事,威震四方不敢说——四海扬名,就此建功立业,绝对没问题。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冯安这番话正正戳在邓羌心口。邓羌低头沉思半晌,才抬起头:“好。我答应你。不过有个前提——他别在我面前摆什么权臣的威风。他的事我不过问,军方的事他也别乱插手。老子可不吃那一套。”
冯安点头:“好。这我去办。”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指杆,望着地图:“凭我对苻柳的了解,此人极善谋划,且深信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一套。部署不可谓不用心。好在先生也不是善茬,轻而易举就把他最重要的棋子借故调走了。”他指了指长安城中的部署位置。
邓羌点头:“羽林卫确实是心腹大患。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棋。”
冯安接着说:“长安城稳住了,便有了居中调度的空间。你还记得我说的南乡勇吧?这帮人恨大秦、恨先生。苻柳眼下正用这一点激发了他们的斗志。刀磨得锋利固然好用——但也容易折断。这伙人攻心为上,反而可能成为叛军中的大雷。”
邓羌点头:“这个你擅长。全天下打黑枪,你独一份。”
冯安看着他:“你要这么说,我就先给你一枪再说。”
“好了好了。对不住。赶紧往下说。”
冯安顿了顿:“我的看法就是——先西后东。苻双苻武都年轻,血气方刚。比老辣的苻柳苻廋好对付。”
“没了?”邓羌有些诧异。
“没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具体的部署,你没想过?”
冯安摇头:“我忙死了,哪有功夫想那个。那不都是你的活儿吗?再说了——你心里会没数?别当我是傻子。”
邓羌笑了:“知道你是人精。和你想的一样。但我得要兵权。不然这仗没法打。”
“要什么兵权?”
邓羌拿过冯安手里的指杆,指着地图:“按你分析的情况看,其实我军最忌讳的就是眼下这种局面——苻柳他们各据一地固守,我军攻也攻不得,守也守不住。攻击任何一处,都会招来其余方向的突袭。苻柳这一步算得很准。但正如你所说——苻双苻武血气方刚,恰恰成了他稳中求胜最不稳定的一环。引他们出来,一战而定,然后快速挥兵东进,进逼苻柳、苻廋。”
“你要组建一支强大的机动兵力。”冯安接道。
“什么都瞒不过你。”邓羌笑道,“还需要中书府前段时日收编的李氏虎贲突骑。”
冯安看着他,慢悠悠说了句:“说你是人精都亏了——你简直就是鬼精。”
他心中清楚,自从上回讲了虎贲的事,邓羌便一直惦记着。趁这个机会,他还真有可能完成这个心愿。冯安也没点破,只望着地图接着说道:“东边虚张声势,佯作长安空虚,引诱苻双出击。然后关门打狗,再回师东边以防万一。所以你得在长安组建一支强悍精锐的骑兵部队,来回机动。”
邓羌愈发惊异地看着冯安。冯安也没理会,继续道:“不过最麻烦的还是燕国。苻柳要是跑了,或者据城降燕——那该怎么办?”
邓羌点了点头:“诱兵之计既然可以对付苻双,为何不能对付苻柳?”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邓羌忽然正色道:“不管是燕国还是东晋,这些外援,得你们想办法处置。”
冯安摇头:“这个我暂时也没辙。回头我去问问先生。正好,你的方略我也一并和先生讲。”
说完,又郑重地看着邓羌:“兄弟,你和我不一样。建功立业、驰骋沙场、扬万古威名——这是你一生所求。抓住这次机会。可不只是一战而胜那么简单。”
邓羌会意地点头,也郑重说道:“回头你那地图给我一份。我还得回去好好筹划筹划。”
说完,两人携手走出议事厅。
厅外便是中书府大院。吕光、徐成等校尉与张蚝等杂号将军都在等候邓羌。苻坚将咸阳大营的将军校尉尽数调入中书府,更深一层用意是担心军营也被晋公渗透。调回的掌兵官们全部安排在中书府,一方面隔绝外部联系,另一方面也为严守机密——作战方略关系重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已近中午。中书府已备好将军们的饭食,众人都等着邓羌一同就餐。见邓羌与冯安一道出来,众将官立刻起身。邓羌仅微微点头,又转头冲冯安点了点头,便领着一众人向后院走去。身后的将官们竟习惯性地排成队列,齐齐整整跟在邓羌身后,迈着统一的步伐。
冯安在后面看得暗叹——没想到几日不见,老朋友在军中竟有了这般的威望。
他微笑着站在院内,望着一队将官像小兵一样列队去吃饭,完全没留意身后传来王猛轻轻的声音:“军方还真是另一套规矩。战功、勇武,才是立足的根本。”
冯安赶紧回身拱手:“看愣了,没留意先生。”
“没事。头一回见着,都觉得新鲜。我们也一样——如今这已成中书府一景了。都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竟毫不懈怠。这只是吃饭,每日清早还按时起床操练呢。”
“啊?”冯安完全没想到。这帮家伙还真有几分东西——这种态度,着实令人钦佩。
王猛点头:“看着他们,便觉得信心百倍。对了,邓羌有什么需求?”
冯安深知王猛的洞察力,也不隐瞒,将方才与邓羌的沟通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最后他郑重地看着王猛:“先生,有句话我说出来可能不太合适——但我觉着还是得提醒您。当今大秦,同心协力是关键。尤其是您和邓羌。若你们两位心存芥蒂,那后果可真……”
王猛认真地听完,点头道:“邓羌说得对。军旅之事,确实非我所长。这方面,还得依仗他。你得空跟他说——这方面我不过问。我们全力保障军需和一切后勤,冲锋陷阵就交给他了。对了,我从陇西带回来的虎贲突骑里有个将领叫窦冲,不是李氏子弟,但极有才干。你让邓羌留意一下。组建精锐机动部队的事,就全交给他去办吧。”
冯安长舒一口气,望着面容憔悴的王猛,心下颇觉辛酸,关切地说:“先生,您也得保重身体。犯不上太过操劳了。”
王猛摇头,轻叹一声:“难啊。你方才说得对,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四公,而是燕晋的态度。凭晋公的能耐,他不可能算不到这一步。只是不知——他已走到哪一步了。”
“我马上回去安排云龙卫,抽调精干人手前往邺城和荆襄。”
王猛摇头:“来不及了。这时候派人,很难拿到有用的情报。你们云龙卫日后的重心,得转向这两处。眼下的部署还照旧——时刻盯住四公的动向。大战在即,别轻易调动人手。对了,你那边还有没有蒲坂的地形沙盘?”
冯安摇头:“上回失火,数据资料全烧了。后期还没来得及补。”
“阴差阳错啊。”王猛轻叹一声。
冯安本想说出书阁失火正是苻柳所为,转念一想,忍了忍,还是没有开口。
王猛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说:“你先回去。这几日哪儿也别去,多和邓羌沟通。一旦作战方略确定,咱们赶紧安排准备。另外——你我恐怕还得出趟远门。”
冯安一愣,脱口而出:“去哪?什么时候?”
王猛摇头:“还没定。随时待命。到时候你带几个精干的人就行。”
冯安点头,不再深问。他向王猛深施一礼,带着云龙卫的几人告辞而去。
当天深夜,冯安刚准备歇下,便有卫士来报——大门外有几人求见,说必须面见校尉。
冯安心下一凛,连忙披衣起身。出门一看,竟是邓羌带着几人站在夜色中。冯安揉着惺忪睡眼,又惊又喜:“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
邓羌一笑:“来讨杯酒喝。”
冯安连忙将几人让进门,仍不忘探头向外望了望。邓羌笑道:“放心,没人跟着。中书府那些花架子,拦得住我们?”
冯安也笑了:“早说啊,我也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去你书阁,简单弄点宵夜便成。先干正事。”
冯安立时明白他们的来意,忙领着几人上了书阁二楼。恰逢房直值守,见几人进来微觉意外,但看冯安脸色便不再多问,默默点亮四壁灯火。
冯安这才看清——随邓羌同来的,是吕光、徐成和苟苌,都算熟识。他微微点头:“你们自己看吧。我去弄些吃的来。”
邓羌点头不语。徐成与苟苌都是头一回见到书阁中那巨大的沙盘,当时便惊得张大了嘴,愣在原地。冯安微微一笑,带着房直出去备办酒食。
不多时二人返回二楼。邓羌毫不客气地接过酒坛,咚咚咚灌了好几大口,抹抹嘴道:“这才过瘾。中书府的饭食,简直淡出鸟来。”顺手将酒坛递给徐成,看着冯安道,“来吧。这会儿没外人了。你那些藏着的数,都抖搂出来吧。”
冯安瞪大了眼睛,和上午的邓羌一模一样。半晌才回过神:“不太明白你说的什么。”
“哈哈,你啊——狡猾透顶。我还不清楚你?对手说得明明白白,咱们自己你一笔带过。真当我傻?赶紧的,趁着还清醒,别等会儿喝多了议不出个所以然来。”邓羌看了看身边几人,“没有你不认识的。都是咱们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兄弟。”
冯安微微一顿,两人相视而笑。
“真没看出来——你现在也是越来越精了。”
“跟什么人做朋友,就学什么人。对吧?”邓羌又接过酒坛灌了一口。
冯安点点头,沉吟片刻,重新拿起指杆,指向沙盘中的长安。
“秦军目前在咸阳——也就是你们的大营——驻扎了近三万人。经过长时段的整训已初具规模,也是眼下秦军中最为可靠的队伍。但最致命的短板是——以步兵为主,弓手方面极为薄弱。这样的队伍面对骑兵根本扛不住。这种打法我在陇西亲眼见识过——纯属被动挨打。这是眼下秦军所谓精锐的最大短板。”
“反观,恰恰这一点,是叛军的优势。目前各路叛军都在加强骑兵训练,且都不缺马匹。唯一短缺的是教官和什长、伍长一类基层带兵官。我不清楚羽林卫的训练水平,但据我所知,秦军眼下还不具备与西凉骑兵对抗的能力,就更别提陇西虎贲突骑了。至于叛军如今大批提拔的所谓南乡勇——这里头还真有些擅长骑兵作战的人。可以判断,他们的骑兵作战能力会优于我方。”
“其次,你的骁骑卫不足三千人。马匹良莠不齐,装备看着威风,真打起来不见得好用。没有重甲,冲锋时伤亡会极重。同样的问题——不善骑射,也就丧失了用骑兵反复拉扯对方阵型的能力。只能算半支精锐骑兵。”
“再有,就是原先天子近卫改组而来的左右卫。按理说该是秦军中最精锐的队伍,可实际上训练不成体系,如今基本已沦为仪仗队。”
“所以说,秦军中满打满算,能作战的不过三万五千人。当然还有不少杂牌部队——王统的匈奴骑兵、护羌校尉的羌族骑兵、杨安的戍卒等等。这些加在一起不超八万,人数虽多,作战能力却堪忧。”
“所以,若要开战,就必须对秦军进行大整改。以五营兵士为骨架,重组步兵。另外——我和你的意见一致:必须组建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我算过,把五营骑兵、骁骑卫、剩余羽林卫全数整合,大约能有七千人。这支队伍可以以现成的虎贲突骑为骨架——这就需要你放下身段,让虎贲的人全部充当基层的伍长什长。也许能快速捏合出一支勉强能上阵的骑兵。”
“还有,我不知道你们演练的阵型是何用意——但就那天我所见,那是一个被动挨打的阵势。对付晋军或许还有几分用,一旦对上以骑兵为主的凉州军、燕国鲜卑骑兵,都得吃大亏,根本顶不住。杨安军就是前车之鉴。”
冯安如数家珍将军队实情逐一剖开,听得几人面面相觑。
邓羌冷冷扫了四人一眼:“看到了吧?人家比咱们自己还清楚咱们。让你们一个个整天自以为天下第一。”
苟苌与冯安不算太熟,颇有些不服气:“我们演练过的——方盾死顶,长槊便可在阵前大规模杀伤骑兵。任他怎么冲击,只要阵型不散,就不会吃亏。”
冯安摇头:“不是那么打的。人家根本不碰你的方阵。来回奔驰,骑在马上射你。更可怕的是还有包铁战车碾压过来,两边骑士不断往里挤压你,最后战车陷阵——连马都身披重甲,每辆战车配八支长槊、无数劲弩。杨安当时和你们一样,只能杵在那儿干挨打。忍不住冲出去,又被骑兵戳倒。”
苟苌仍有几分不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只是碍于邓羌的面子没再出声。
邓羌点点头,郑重地问:“上午咱们说的,你跟中书大人提了吗?”
冯安点头:“先生信你。应该这几天看过你的方略便会宣布——此战由你全权统筹。”
邓羌点头,围着沙盘转了两圈,又蹲下身子端详了许久,缓缓说道:“还是那个思路。我军大张旗鼓,将五营主力集结于东面华阴一带,威慑蒲坂与陕城。偏师西进,做出主攻东面的假象。叛军在长安耳目众多,很快便能得到消息。苻双、苻武两个莽夫肯定坐不住。等他们出兵,我军全军诈败,退至榆眉固守,让他们围城消耗。然后——我军骑兵全部集结于三原,伺机而动。等他们在榆眉耗上几日,锐气已挫,再行突击。他们远道而来,没有攻城器械,届时粮草也是大问题。”
冯安点头:“榆眉、秦州一带须先做到坚壁清野,让他们找不到地方筹措粮草。还有——不能全用偏师,至少得有一营人马扎在榆眉。”
邓羌点头,又望着地图:“骑兵接战后迅速转移至渭南一带。晋公闻知苻双等兵败,定然坐不住。再结合两边的军事部署,他必然得出长安空虚的判断。等他出城来偷袭长安——我军在渭南截住他。晋公一败,陕城便孤城难守。”
冯安接道:“我们再在长安给他做点文章,让他更确信长安空虚。这出戏就唱足了。”
邓羌拍手笑道:“好!把他们全引出来打,就好办多了。不过还有几个核心难题——骑兵的整顿需要时间,此其一。燕晋方面的动向,此其二。”
冯安点头:“这个,我和先生来办。你先拟方略。先生那边一旦宣布,你便放手整训。切记——这些机密绝不能有半点泄露,带兵的人,都得是你信得过的。”
邓羌点头:“这个你放心。哈哈,今晚收获不小——酒也有了,方略也有个大概了。好了,不叨扰你美梦了。我们撤了。”
冯安一愣:“不吃点什么再走?”
邓羌神秘一笑:“回去晚了,怕人家该换岗了。”
冯安恍然大悟:“搞了半天,还是没绕开你的熟人。”
“那是。哥们儿在秦军中,还是有些人脉的。”邓羌冲冯安一拱手,“走了。你也别送。这时候已经宵禁了。”
几人来去匆匆。冯安收拾了一下,吩咐房直:“把刚才说的都整理出来。另外——邓羌带来那几个人,底细也查一查。”
房直点头,没有多问。他早已习惯冯安这种看似多疑、实则必要的谨慎。
次日清晨,冯安刚起身,徐攀便急匆匆跑了进来:“先生让你赶紧准备下。他说你清楚——他中午到了,让你和他一起走。”
冯安一愣。邓羌的方略还没正式呈上去,王猛那边莫非又有什么变故?
心中没来由地掠过一阵不安,像是秋风里夹了什么异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