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江岸向下游疾行。
江风愈发狂暴,翻卷着岸边芦苇,哗哗声响不绝,与远处江水轰鸣交织在一起。路面被水汽浸的湿滑,黄泥裹着碎石,每一步都走得颠簸沉重。李氏乡兵持戈在前开路,步伐仓促,无人回头张望身后大乱的坞堡,只一心奔赴采石矶私渡。
沈砚之将沈家众人拢在队伍最内侧,避开外侧拥挤的兵卒。孩童被妇人抱在怀中,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一路行来,江岸滩涂遍地狼藉,被丢弃的包裹、破损的草鞋、散落的干粮袋随处可见,都是先前逃难者仓促弃下的物件。
偶尔能看见几具倒伏的流民尸体,被江水半淹,无人收殓,任由浪头反复拍打冲刷。
没人驻足,没人侧目。逃亡路上,死人早已是寻常景致。
李承策马走在最前面,神色紧绷,频频抬眼眺望江面。水雾漫天,视野极短,往日清晰的江心洲渚全然隐没,只剩一片混沌灰白。秋汛的威势越来越盛,江水浑浊汹涌,浪头层层叠叠拍向江岸,拍碎成漫天白沫,声响震耳。
“再快半刻!“他回头低喝,,“晚一时辰,私渡彻底封水,咱们全都要困死江北!”
队伍脚步再度加急,老弱气喘吁吁,脚步踉跄,却没人敢稍有停歇。
行至未时,前方江岸陡然陡峭,乱石嶙峋,参差矗立江面,正是采石矶。
此地山势临水,岩壁陡峭,水底暗礁密布,寻常官船从来不敢靠近,却也因地形隐秘,成了江盗盘踞的天然巢穴。矶下滩涂狭窄,密密麻麻挤满了逃难人群,皆是被官方渡口封堵,无路可走的南北流民和落魄士族。
与别处流民无序慌乱不同,此处滩涂竟隐隐有几分秩序。
数十名持刀汉子散落矶头,黑衣束发,腰悬短刃,脚下踩着乱石,眼神凶悍锐利,来回巡视人群。他们不抢不掠流民身上碎银,只守着江边泊着的数条窄身快船,冷漠审视着每一个想要渡江的人。
是盘踞此处的江盗。
乱世无官管束,他们占江为盗,把持私渡,垄断了此刻江北唯一的生路。
李承勒马驻足,低声嘱咐沈砚之:“此处规矩不同别处,江盗不看门第,不论老弱,只看筹码。无筹码者,纵使王公之后,也只能坐等淹死。”
沈砚之颔首,目光扫过矶头人群。
眼前是一场无声的交易,冰冷直白,毫无情面。有人倾尽身上所有碎银,只求一个船位;有人脱下完好外袍,摘下随身玉佩,双手奉上;更有落魄士族,倾尽毕生收藏的残卷字画,古器雅物,换取一线渡江生机。
江盗头目立在最靠近江水的礁石上,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对身前的交易视若无睹,只盯着翻涌的江面,默默判断水势。但凡浪头过高,便直接挥手赶走靠前之人,任凭对方跪地哀求,丝毫不为所动。
生路,全凭对方一念之间。
不多时,那头目终于转头,目光扫过拥挤人群,粗声开口,声如擂石:“水势尚有片刻可渡。一舟十人,满载即发。船资无定,拿得出对价,便可登船。”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众人争相掏出随身物件,喧哗、争抢、哀求声四起。有人出价碎银,有人出价布帛,更有甚者,愿以自身力气为奴,只求随船渡江。滩涂之上,平日的礼法尊卑、士族体面,被江水风浪彻底碾碎。
李承翻身下马,上前两步,从行囊中取出一整锭白银,递向头目:“我带九人,全款预付,优先登船。”
银锭雪白厚实,在昏暗天光下格外醒目,足以抵寻常船资数倍。周围流民见状,纷纷投来艳羡又怨毒的目光,却无人敢上前争抢。李氏乡兵手持兵刃立在一旁,气势慑人。
江盗头目抬手掂了掂银锭,面无表情收起,目光扫过李承身后的乡兵,淡淡点头:“可。”
眼看船位敲定,沈砚之立刻上前一步:“我一族七人,求附船渡江。”
头目目光落在他身上,扫过他身后一众老弱妇孺,眉头微挑:“船位有价,你的筹码?”
沈砚之身上早已无银无宝。一路逃亡,行囊散尽,仅剩粗布衣衫与贴身藏着的那卷户籍残卷。他抬手缓缓取出纸卷,平铺在掌心,字迹清晰,官印残痕赫然在目。
“我无金银。”他声音平稳,响彻嘈杂滩涂,“但我精通户籍造册、屯田核算、幕府文书体例。你占据江渡,日后渡江定居、收拢流民、私置田产,必有人口账目、粮草核算之困。我可为你做账定籍,理清所有私产暗账,抵七人船资。”
周遭瞬间一静。
众人皆以实物换命,唯有他,以一身技艺、一纸本事求生。
江盗头目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异色。他打量沈砚之衣衫破旧却身姿端方、谈吐沉稳,不似虚言,又低头看向那卷规整的户籍文书,沉默片刻。
乱世做强盗,易;乱世理账目,难。
江渡往来人流混杂,私收流民、私囤粮草、私划滩田,处处皆是糊涂账。今日劫掠所得,若无规整账目,终究是一团乱泥,难以长久存续。这读书人看似一无所有,手中本事却比金银更长久。
“你一介北地士族,愿为盗做账?”头目沉声发问。
沈砚之垂眸,看着掌心残破纸页:“乱世之中,先求生,再论贵贱。”
没有风骨托词,没有清高矫情,只有最直白的求生之言。
头目盯着他看了数息,忽然抬手:“准。”
“但我立规矩。”他语气冷硬,不容置喙,“渡江途中风浪凶险,老弱若有坠水、啼哭乱序、拖累行船者,直接弃入江中。你若护不住你的人,便一同留下。”
字字残酷,毫无温情。
沈砚之抬眼,郑重应下:“我护得住。”
交易落定,滩涂众人哗然,不少人满脸不甘,却无可奈何。金银可凑,这一身文书本事,寻常人终究没有。
快船很快被推离滩涂,入水飘摇,窄小船身随浪起伏,看着随时可能被巨浪倾覆。李承与乡兵率先登船,占据船身稳固位置。沈砚之回身,小心翼翼搀扶三叔公,又将孩童与妇人逐一送上船,叮嘱众人压低身形、紧抓船舷、切勿出声乱动。
待族人尽数坐稳,他最后一个踏上船板。
脚尖离岸的刹那,身后江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凌厉刺耳。
有守江晋兵疾驰而至,勒马立于矶头,厉声大喝:“私渡禁行!即刻靠岸!违者尽数格杀!”
滩涂瞬间死寂,所有人浑身僵直。
乱世官府早已形同虚设,却偏偏在这绝境逃生之际,赶来封堵生路。
江盗头目面色一厉,反手拔出腰间短刀,刀光在水雾中一闪而过:“开船!”
艄公立刻发力,长篙一点,快船彻底脱离江岸,冲入汹涌江面,顺着浪势向江南疾驰而去。
船离江岸越远,风浪越烈。浑浊江水拍打着船身,水花不断溅入舱内,打湿众人衣衫。小船剧烈颠簸,船上老弱纷纷屏息闭目,孩童死死攥着亲人衣袖,不敢动弹。
沈砚之半跪船中,一手按住晃动的船板,一手护住身旁孩童,目光穿过茫茫水雾,死死望向南方。
江北岸的乱石、人群、马蹄声、嘶吼声,渐渐被风浪与水雾吞没。
他终于渡江。
舍弃了中原故土,碾碎了半生风骨,以笔墨为资、以本心为价,换来了族人一线生机。
风声呼啸,浪涛轰鸣,模糊了耳边所有声响。沈砚之低头望向衣襟里被江水潮气浸润的户籍残卷,纸页柔软,却依旧完整。
江北已成故梦,从此人间再无颍川沈氏幕僚,唯有南渡求生的落魄流民。
茫茫江水尽头,一片朦胧的青黛轮廓,缓缓显露身形。
那是江南。
是世人眼中的偏安沃土,亦是无数南北恩怨、士族倾轧、人心算计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