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岸分野,北客低眉

船行江心,浪头愈发凶戾。

整艘窄船被巨浪反复抛起、摔落,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裂响,浑浊的江水不断翻涌进舱,积在脚底,冰冷刺骨。沈家妇孺紧紧蜷缩在舱底,无人敢哭出声,唯有孩童压抑不住的细碎抽噎,转瞬就被滔天浪声盖过。

李氏乡兵个个面色紧绷,死死攥住船舷,往日持戈对敌的悍勇,在狂暴江水面前荡然无存。李承端坐船头,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隐约的青黛山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砚之始终半跪未动。

他一只手按住发抖的幼童,一只手护住胸口的户籍残卷,任凭水花打满头脸,视线始终清醒。他清楚,渡江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处,从来不在江水风浪,而在即将踏足的江南人世。

约莫半个时辰后,江水势渐缓。

浑浊浪涛褪去,江面趋于平稳,潮湿的江风里,终于掺了几分岸边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连绵山峦清晰铺开,江岸芦苇丛生,错落的田亩、简陋的茅舍顺着地势铺展,一派安稳温润的江南景致。

与江北的焦土残垣、尸骸遍野,判若两个世间。

艄公调整船舵,长篙轻点水面,小船顺着平缓水势,缓缓靠上南岸荒滩。

船板触岸的瞬间,船上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有数名乡兵脱力坐倒在舱板上,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江盗头目率先跃上岸边乱石,身形稳如磐石。他回头扫过舱内众人,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暖意:“船资两清。渡江之事,到此为止。往后南北殊途,各安天命。”

说完,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手下江盗调转船头,不等众人尽数登岸,窄船便再次划入江中,朝着江心沙洲疾驰而去,转瞬便隐入水雾之间。

沈砚之扶着三叔公率先登岸。

双脚踏上江南泥土的一刻,他心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剩沉沉的陌生与悬空的不安。脚下土地温润坚实,草木葱茏,没有战火焦味,没有血腥死气,可这份安稳,终究不属于他们这些北地流民。

他回身逐一接应族人,叮嘱众人整理衣衫、收拢仪容,不许四散乱跑、不许随意喧哗。历经一路生死颠沛,此刻哪怕分毫差错,都可能招来祸端。

李承带着乡兵随后登岸,扫视一圈周遭荒滩,眉头骤然紧锁。

这片渡口是江南边缘的荒僻滩涂,无官舍、无市集、无行人,四下草木丛生,静谧得反常。

“此地无通路。”李承沉声道,“私渡偏僻,不通官道,想要入城建县、落脚安身,必须往东绕行三十里,方能抵达秣陵外乡乡亭。”

沈砚之抬眼望向东方。

视线尽头,隐约可见连片田畴与规整村落,炊烟袅袅,安宁祥和。那是江南土著世代安居的沃土,也是无数南渡北人挤破头想要扎根的容身之地。

众人不敢耽搁,稍作休整便即刻启程。

一路穿行田埂土路,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沿途禾苗整齐、沟渠规整,鸡犬相闻,烟火融融。这般太平景象,让习惯了江北尸山血海、烽火狼烟的众人,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可这份恍惚,很快便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行至一处乡亭路口,几名身着短褐、手持竹杖的乡勇骤然从树荫下走出,横拦在路中央。

他们肤色温润,衣着整洁,与北地流民的破败狼狈截然不同,眼神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排斥。

“止步。”为首的乡勇头目抬手拦下队伍,语气生硬,“何方人众,擅闯江南乡境?”

李承上前一步,沉声道:“江北逃难流民,渡江而来,欲往秣陵城投靠安置。”

“江北流民?”

头目闻言,眼底的疏离瞬间变成浓重的厌弃。他上下打量着这支衣衫褴褛、满身风尘的队伍,目光扫过老弱妇孺,语气愈发刻薄:“近来北地流民蜂拥渡江,占田抢食、滋扰乡邻,害的本地民不聊生。乡中早有规矩,北人无籍,不得入境落脚。”

三叔公上前拱手,语气恳切:“我等皆是中原士族遗民,并非闲散流民,避祸南渡,只求一方薄土安身,绝不滋扰地方。”

“士族?”头目嗤笑一声,满脸讥讽,“江北沦陷,官籍作废,门第失效。如今江北之人,在江南皆是流民。什么士族风雅,不值一文。”

几句话,狠狠碾碎了北地士族最后的体面。

李承面色一沉,手下乡兵下意识握住腰间兵刃,气氛瞬间紧绷。

乡勇头目见状,不退反进,竹杖一横,厉声呵斥:“怎么?北地败民,也敢在江南地界动武?此地隶属江南本土乡部,不受北人管束。今日直言告知,寻常流民,一律驱离;若有士族想要落户,需持朝廷新批渡籍,且要听从本地士族管束,安分守己。”

层层规矩,字字壁垒。

他们拼死渡江,闯过风浪、躲过兵戈、熬过饥寒,最终卡在了江南乡亭的一道门禁之上。

沈砚之按住欲要争执的李承,缓步上前。

他没有争辩,没有诉苦,再次取出那卷贴身珍藏的户籍残卷,双手平铺展开,递到乡勇头目面前。

“旧籍虽废,谱系可查。”他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我熟稔户籍勘合、流民造册、乡亭屯田诸事。如今江南流民日增,乡亭户籍杂乱、田亩难清,正是用人之际。我愿为乡亭规整籍账,换一族人居留之地。”

乡勇头目低头扫过纸卷,目光在工整字迹与残存官印上微微一顿,眼底的轻视淡了几分,却依旧冰冷:“乡账之事,轮不到北人插手。不过,念在你略有薄技,给你一条活路。”

他抬手指向远处山脚一片荒坡:“此处乡中无多余田地屋舍。那片坡地无人耕种、无人管辖,你们可去暂且落脚。自行开荒、自行搭建草屋,不占民田、不扰乡民。若是惹出事端,即刻驱逐,永不许入境。”

所谓落脚之地,实则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土,乱石遍地、杂草丛生,地势低洼,每逢雨天必定积水泥泞。

这便是江南给北地士族遗民的全部礼遇。

李承脸色铁青,咬牙道:“欺人太甚!”

沈砚之却轻轻摇头,抬手拦住了他。

他望着那片荒芜坡地,又看向远处炊烟袅袅、良田万顷的江南村落,心中澄澈通透。

南北之分,从来不在江水山川,而在人心壁垒。

江北沦陷,北人失土失根,便是无根之客。哪怕出身士族、饱读诗书,到了江南,也只能低眉俯首,从荒土之上,重新挣命。

他收起户籍残卷,沉声应下:“多谢通融。我等遵令落脚,安分守己。”

乡勇头目懒得再多言,挥手示意他们即刻离去,转身带着手下退回树荫,再不多看一眼。

一行人站在陌生的江南土地上,身后是滔滔长江、破碎故土,身前是荒芜坡地、未知前路。

三叔公望着荒凉的山脚,声音沙哑:“昔日中原衣冠,如今……竟沦落至此。”

沈砚之望着族人疲惫茫然的眉眼,握紧了手中的纸卷,声音沉稳而坚定。

“沦落一时,不代表沦落一世。”

“荒土可垦,草屋可建,户籍可补。”

“从今日起,我们不靠门第,不凭风骨。只凭这一笔一账,在江南,重新活根。”

江风拂过江南沃土,吹散了江北的血腥风沙,却吹不散这群南渡之人沉甸甸的隐忍与前路重重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