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此屁响彻云霄

沈野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大殿上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自己也愣住了。他明明想说的是“臣有下情回禀”,可舌头一打滑,嘴皮子一哆嗦,出来的就成了那五个字。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站在殿上,后背的汗像被人泼了一盆水,从后颈一直淌到腰眼。

满朝文武像是被同时点了穴。有人张着嘴,有人皱着眉,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有人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那个刚说完弹劾的年轻御史,嘴巴还半张着,像是被沈野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硬生生塞了回去。

死寂。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嗤”。

沈野没敢抬头,但他知道,发出这声笑的人,正坐在最上面的那把椅子上。

赵顼的声音从丹陛上飘下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古怪意味:“你刚才说什么?朕没听清。”

沈野心里一横。到了这个份上,认怂也没用了。他撩起衣袍下摆,朗声道:“臣说,臣想先放个屁。”

“放肆!”一个紫袍老臣跨出一步,花白胡须都在抖,“陛下面前,出此污言,简直、简直——”

“简直怎样?”沈野抬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大人,您说。这事儿,憋得住就憋,憋不住就放。天要下雨,臣要放屁,都是挡不住的事。您不会想让臣在殿上装模作样,最后眼前一黑晕过去吧?那才叫失仪。”

那老臣被噎得脸色通红,一口气堵在喉头,指着他“你”了半天,最后只能一甩袖子:“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蔡卞站在前列,眼中寒光一闪,出列拱手,声音不疾不徐:“官家,沈野无官无职,本不该立于朝堂。如今又在御前大放厥词,言辞污秽,臣请陛下将其逐出大殿,交有司治其失仪之罪。”

沈野心头一紧。这蔡卞真是条毒蛇,句句咬在死穴上。殿上议论声渐起,像无数只苍蝇在他耳边盘旋。

他抬头,迎着满殿目光,猛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蔡大人,您说臣言辞污秽,那臣倒想问一句。”他提高声调,字字清晰,“臣连个屁都还没放,只在嘴上提了一句,您就急着要把臣撵出去。可这满殿之上,有人奏对半日,辞藻华丽,却句句不提百姓死活。您说,哪个更污秽?”

大殿又是一静。蔡卞眉头微皱,正要反驳,沈野却没给他机会。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站到了过道中央,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官家。”他转向赵顼,拱手过额,“臣不是朝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臣只知道一件事——臣在汴京城里卖酒,一天见到的百姓,比这殿上多数大人一个月见到的都多。他们穿的是补丁衣,吃的是粗粟饭,可他们照样交税,照样服徭役,照样在官差催粮时把最后一斗米捧出来。他们肚子里憋的气,比臣现在这一股,多了何止千倍万倍!”

沈野说到最后,声调一扬,震得殿梁上的尘埃都似乎颤了颤。有几位年轻官员低下了头。那原本要弹劾他的御史,脸上的红润一点一点褪去,变得纸一样白。

赵顼一言不发。他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点着扶手,像在听,又像在等。

沈野知道自己该放那个屁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再憋,不再压,不再跟这满殿的大人们玩什么“有没有失仪”的把戏。他要把这个屁,放成一声惊雷。

“官家!”他提高声调,声音清朗如钟,“臣方才说,想先放个屁。现在臣改主意了——臣不放则已,放,就要放个响的!”

说罢,他猛然转身,面朝百官,双脚微分,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将腹中积攒了三天三夜的滚烫浊气,朝着大殿穹顶的方向,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放了出去。

“噗——!”

那声音先是一声短促尖利的爆响,接着像被压抑许久的洪流,轰然涌出。它来得又响又长,尾音还带着几个零碎的小鼓点,在大殿高阔的空间里回旋往复,竟似有了韵律一般。

它像一声惊雷从平地炸起。又像某个荒腔走板的说书人,把惊堂木拍错了地方。

殿中所有的人都石化了。

那紫袍老臣的胡须还保持着被风吹过的姿态。蔡卞的脸像被人迎面贴了一块冰,连眼珠子都冻住了。苏辙站在远处,手捂着脸,把头别向了一边,肩膀微微抽搐。

龙椅上,赵顼慢慢坐直了身子。

沈野长舒一口气。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就像把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掀了开去。腹中清平,身轻如燕。他整了整衣襟,环顾四周,气沉丹田,朗声开口:

“此屁响彻云霄,有龙气!”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把死寂的大殿彻底压垮了。

一个禁军武将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又赶紧低下了头。他这一笑,像点燃了引线,殿上压低的窃笑声此起彼伏,连几个青袍小官都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蔡卞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唇色发青,一字未发,慢慢退回原位。

沈野没有笑。他站在原地,像一尊刚从香炉里走出来的神像,面目庄严,目光清明。

“官家。”他说,声音忽然轻柔了几分,“臣这一屁,是替百姓放的。他们肚里有气,没处可放。今日臣替他们放了。可臣能替他们放屁,却不能替他们说话。故此,斗胆求陛下听臣一言。”

赵顼看着他,眼底那点压了一早上的笑意,此刻终于毫无遮拦地漫了出来。他忽然仰头,哈哈大笑。那笑声清越,冲破殿顶,在丹陛间回荡不绝。满朝官员先是一愣,继而纷纷低头,再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好!”赵顼一拍御案,站起身来,“沈野,你这屁放得好!朕今日不上别的了,就听你说话!”

沈野心中一热,随即拱手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清亮:

“臣沈野,代父领罪。但有一不情之请,请陛下准臣摘去‘罪’字,换一个‘用’字。”

“你想怎么用?”

“臣请赴青苗法试点县,以微末之身,实心任事,替百姓算清每一文钱。若十日内不见效,臣愿卸此人头,悬于州桥。”

殿中嗡声四起。苏辙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赵顼的笑意也收了几分,目光如刀,落在沈野头顶。

“沈野,你可知这是军令状?”

“臣知道。”

“十日内,若不成,朕不保你。”

“臣不必陛下保。臣只求一件事。”

“说。”

沈野抬起头,直直望向那抹明黄色。他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眼底却亮得惊人。

“臣若成了,求官家赐臣一个名号。”

赵顼来了兴致:“什么名号?”

“放屁大夫。”沈野说得一本正经,“臣要让天下人知道,一个在大殿上放屁的人,也能给大宋办事。”

御阶之上,赵顼再次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满殿肃穆被他笑成了一场荒唐的庙会。

“准!”赵顼高声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放屁大夫!”

沈野叩头。

殿外,晨光终于整个跃上了宫墙,金灿灿地泼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