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桃花汛早，三月末，水就涨了。
宝庆府雪峰山上伐下来的大杉木，滚进山涧，顺春水穿谷而出，到资江边上扎成排，一路放下来。
进了洞庭湖，水面一下子敞开。七十二险滩甩在身后，排鼓佬罗舵爷把油亮的鼓槌往排面上一扔，摸出烟袋。
那面皮鼓是排上的嗓子。全排进退、转向，都听鼓声调度。水头紧，鼓点滚得像惊雷，篙子得攥死；鼓点一疏，篙手们才直得起腰，打个野。
这一路，鼓就没怎么歇过。
脚下是八十余丈的大联排，几十张小斗串在一处，原木拿粗竹篾缆子扎紧，铁钉咬进木头深处。排中间搭一座矮竹棚，众人歇脚吃饭都在里头。棚顶盖杉树皮，棚外支口铁锅，锅边堆着干菜、腊肉、糙米。棚杆上拴一块黄边破蓝布，写着“宝庆“二字。
绷紧几日的筋骨，总算松快些。远处还有几片白帆慢吞吞挪着。木排不吃风，跟有帆的不是一路。
邓篙子把长木棹往排边一横，喊承宗接手，自己躺倒，草帽往脸上一扣。
刘承宗十九，读过几年私塾，在排上算个“有墨水的“。可篙子攥在手里，没人管你识不识字。他这是第三回下武昌了。
洞庭湖一眼望不到边。水天接缝处，先出一团淡淡的影——君山。再往北，湖岸上趴着岳州城，灰扑扑一片硬山顶，层层叠到西门城墙根。墙头翘出一角飞檐，一座旧楼蹲在上头。
木娃头一回走远水，眼睛不够使。
“宗哥，武昌到了么？“
“那是岳州府，嫩伢子。武昌还远着呢。“刘承宗直起腰，望定那角飞檐，张嘴就来：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又来了！“邓篙子在排头吼，“每回路过就这几句！你先把我们这帮苦命放排佬忧了再说！“
满排哄笑。顺根跟着咧嘴，没大听懂。
刘承宗不争，篙子往水里狠狠一戳，心里较着劲：放完这趟排，这个天下，他是一定要去忧一忧的。
——
棚里烧着火，几个排工围着锅嚼烟。不知哪个先提起话头：
“听说啵？半路上听行船的人讲，广州城里造了反，官兵杀了成千人。“
“造他的反，关我卵事。“邓篙子吐口烟，“米价涨得才吓人。长沙去年抢米，打死了人。要不是米贵，哪个肯把命拴在排上。“
罗舵爷靠着皮鼓，半天，说了句：“世道要变咯。“
没人接话。水上讨生活的人，变不变，反正先要把这排木头送到白沙洲。
刘承宗蹲在棚门口，没吭声。上月在宝庆府，他听一位教书先生讲过，什么叫“铁路国有“，什么叫立宪……
——
“水里有人！“
罗舵爷眯眼望着开阔湖面。浑黄水波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随浪一浮一沉。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一根粗楠竹上紧紧扒着个人影，大半截身子浸在水里，眼看就要脱手沉下去。
“邓篙子，调排头，靠过去！“
邓篙子脚下扎稳，全力扳棹。巨大的排头缓缓偏转，朝那人挪去。竹篙探下，舵爷一把将人拽上排来。
那人瘫在排上，脸白得吓人，乌紫的嘴唇直抖。
“喂！还说得出话啵？“舵爷扯条破麻袋盖在他身上。
“益阳的……“那人哑着嗓子，“排撞到滩，散了箍。“
罗舵爷蹲下身：“叫么子？排上其他人呢？“
“彭水生。“他说，“都冲散了，一个也没碰到。“
罗舵爷没再问，拍拍他肩膀：“先歇着。“扭头吩咐顺根：“给他换身干衣裳，烧点热水。“
——
出洞庭，过城陵矶，进长江。
水不一样了。江面窄，水头急。水路有规矩：江船沿两边，长排走中路。篙子不敢松。罗舵爷又把鼓槌捡起来了。
过簰洲湾，水势拐个大弯，排头险些撞上浅滩。邓篙子摆了一棹，排身一歪，又正回来。
过了这道江湾，基本无事。
邓篙子立在头排，滩歌唱起：
“嘉鱼、簰洲、金口驿，黄鹤楼中吹玉笛；黄鹤楼中鹤不存，一路顺风到南京……“
各处险滩江段，各有各的号子滩歌。老排工能从头唱到尾，等于把整条水路刻在肚子里。
望见白沙洲了。排工们收拾缆索、甩钩、跳板，准备靠排。
——
远远地，武昌城的影子从江雾里立起来。城根泊着几艘灰漆漆的兵轮，桅上飘着黄龙旗。蛇山横在天边，山脊上几座阁楼静静立着。山那边隐约传来操练的口号声，一字一顿，顺着江风飘过来。
刘承宗眯眼望了一阵。他听人讲，武昌城里驻着新军，枪是洋枪，操是洋操。
“宗哥，那挂的是么子旗？“
“龙旗。“刘承宗顿了顿，“朝廷的旗。“
没多久，密密麻麻的木排挨挨挤挤，蔽了江面，跟江滩上层层叠叠的粗木连成一片，如山如岭，望不到头。
张顺根张着嘴：“舵爷，这比我山里见的木头还多！这得值多少银子？“
“老话讲：金沙洲，白沙洲，鲇鱼套里金银窝嘛。“舵爷答着话，眼睛不住往岸上扫。
滩上一个粗布褂汉子来回奔走，不住喊叫。罗舵爷站得高高的，手圈成个喇叭：
“赵班头！快给我寻块地！“
赵班头听见，咧嘴笑了：
“哟，罗舵爷！我还当你今年不来了！你来迟了！往底下去，往底下去！界碑那里，缆桩现成的。“
“迟个屁！比往年还早半个月！藕带上市了么？“
赵班头笑着摆手：“那还早咧。今晚有梁子湖的胖头鱼，靠好了过来。“
罗舵爷扭头喊：“听见没？往梁家巷。“
长排边挪边解，各小排各自找地方靠。
头排却出了岔子，一头冲进巡视河口。排上只有邓篙子和张顺根两个，一慌，水冲得排头打了横。邓篙子拼命拿长棹往岸边扳，张顺根握着篙，手脚不知往哪里放。
“莫往回扳！武昌靠不住了，出界了。去集家嘴！找八爷！“罗舵爷扯开嗓子吼。
邓篙子的骂声随江风飘过来，听不清骂的是哪个。
“还他妈是头篙，就这点水平！“舵爷一脸愤懑，看了看不远处打旋的涡流，“武泰闸放水了！“
转身冲众排工喝道：“都给我记到——巡视河作怪，篙子莫发呆，排头一打横，阎王点卯来！“
——
这时，江心漂来一串竹排，不见尾，轻快灵巧得多。刘承宗冲竹排喊：“兄弟，益阳的？还是安化的？“
话没落音，舵爷轻踢了彭水生一脚：“跳！管他益阳安化，放竹排的都得到鹦鹉洲。“
彭水生一愣。
“游过去，到汉阳找益阳会馆。“
彭水生站起来，看了看江水，一咬牙，扑了进去。竹排上探下几根篙子，把他拽上去。他趴在排上喘气，回头喊了句什么，被水声盖住了。
——
联排都解散安顿好了。
滩上乱，也闹。到处是碎木屑、断篾、废缆绳。十几个脚夫光膀子撬着巨木，号子声一叠一叠，杉木在地上拖出深沟。
罗舵爷没多看，从棚里捡了几包新化红茶、几袋玉兰片，塞进包袱，一脚跳进泥滩，回头吩咐承宗：“你跟木娃守排。“径直往会馆去了。
众人也拎着沉甸甸的土产，三三两两上岸，寻亲戚、寻乡党、寻相好、寻乐子去了。
刘承宗和木娃并肩坐在横木上，两条辫子，一粗一细，垂在木头上晃。下游不远处，武昌城墙像一条灰龙卧在江边。要不是汉阳门城楼挡着，黄鹄矶怕是要一头扎进江里。江雾里隐约还有几座城门，垛口一排一排，像锯子背。
城墙根泊着些渔船、小划子，像贴在龙肚子上的虱子。
蛇山横在天际，顶上几座阁楼静静立着。
“宗哥，这城墙好高啊。里头是什么样子呢？“木娃眼睛一直钉在前头。
刘承宗笑了笑：“里头？屋呗。屋连着屋，比我们宝庆府大十倍。“
“带我进城逛一下咯？“
“明天吧。“刘承宗顿了顿，“木娃，这趟完了，还回去放排啵？“
“当然。再过几年，混个头篙、排鼓佬，一趟水挣的银子，够我全家吃一年。那你呢？“
“我嘛，“刘承宗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木屑，“再说。走，上堤逛逛去！“
“舵爷喊我们守排呢！“木娃不敢。
“眼睛守也是守！“刘承宗已经跳上了邻排。
两人跨过好几道木排，才踩上被江水浸软的沙土。沤烂的草腥气混着杉木锯末的辛香，是他们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爬上武金堤。堤坡上野草、小黄花，车前子伏在地上，狗尾巴草还没抽穗，荠菜已结籽，耷拉着头。
堤面被行人和挑夫踩得铁硬，车辙扭一段，又分开。
堤根沿江挤着成片枞皮棚，歪歪扭扭，紧紧挨着，是放排佬落脚的地方。棚里飘出炊烟，湖南口音此起彼落，夹着酒馆吆喝、篾刀劈竹的脆响，乱哄哄的，却是活的。
再往里，青砖黑瓦的会馆立在一片棚户中间，扎眼得很。宝庆会馆的旗杆直戳天际，旁边新化、武冈几家会馆依次排开。一边草棚，一边会馆，这码头上的高低，一眼就看穿了。
两人慢慢踱到巡视河口。一块斑驳的青灰石碑立在河边，上头刻着：
梁家巷上白沙洲界
辛卯年仲秋立
木娃蹲下去，指头抠掉几片青苔，摸着描了描字，抬头问：
“哥，那今年是个么子年？“
刘承宗望着暮霭里的武昌城门，一字一顿：
“辛亥年！“
暮色四合。城门楼上，一面黄龙旗被江风吹得没精打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