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魔窟幽灵

艾丝美拉达回到阁楼,照例用行李箱堵住门,关紧窗户,把煤油灯放在窗台上,才坐到行军床上,脱下鞋子揉搓着酸疼的双脚。

巴黎的钱没有西班牙好赚。在安达卢西亚,只要她跳起舞就肯定会有人山人海的观众。可是在巴黎……她看不到什么希望。但在西班牙她能取得的进步已经到头了。她直觉地相信还有更高的天宇,却无法想象那是什么境界。也许法兰西这个艺术之邦能带给她什么启迪也说不定。

“唉,我真想回家啊!”她伸了个懒腰倒在床上自言自语,“明天……明天我再考虑要不要回去……”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三点。鸡鸣以前,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开始了它们一整夜最后的活动。西沉的月亮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清清楚楚映出地板上一道可怕的黑影。影子的实体站在艾丝美拉达床前,久久注视着她安睡的面容,黑暗中那双黄色瞳孔象野兽一样闪着灼灼火光。忽然,这不速之客一扬斗篷,把艾丝美拉达笼罩在阴影之中。

艾丝美拉达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掉下万丈深渊,不由得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喊,猛地惊醒过来,竟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古旧的马车里,由一匹白马拉着,疾驶而去。

她还在做梦吗?艾丝美拉达拼命想挣扎,只要能把自己弄醒,或许就能摆脱这可怕的梦境。可是她的身体却像被魇住了一样,不管怎样使劲,就是动弹不得。她想呼救,也叫不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驶到了歌剧院背后的斯克里布街,这里的冷清偏僻和歌剧院大道的繁华形成了鲜明对比,街道边只见幽黑的树林和银白的湖水。

忽然,似乎是那看不见的车夫挥了一下鞭子,马儿听话地转头,马车离开街道,向湖泊方向驶去。不一会儿,马儿拉着马车哗啦啦地跃进了湖水之中。艾丝美拉达吓坏了,魔鬼该不是想把她淹死吧?

可是只一眨眼工夫,马儿已不见踪影,马车变成了一条威尼斯“刚朵拉”式的小船。尖尖的船头上一个黑影背对着她站着,披着宽大的黑斗篷,斗篷的尖兜帽拉起来罩在头上。

那黑影沉默地撑着船,并不回头看她。小船在船头一盏水晶骷髅形状的风灯指引下向对岸滑去,静静的湖面上漾起一道涟漪,又渐渐消失了。

不多久,小船就拢岸了。但黑影并不上岸,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艾丝美拉达听到湖水中发出闷雷般隆隆的声响,四周一望,只见小船后的水面上升起一道水坝,截住了湖水。水下某种马力强大的抽水系统将水坝这边的水排往另一边,使水坝这边的水位不断下降。随着水位的降低,岸壁上一个恰容小船通过的洞口渐渐露出水面。它被巧妙雕刻成一头怪兽的獠牙大嘴。

黑影撑船驶入洞口,潮湿阴冷的空气立刻包围了他们。洞里到处黏糊糊、湿漉漉的,令人喘不上气来。借着风灯发出的萤火虫般的亮光,艾丝美拉达隐约看到小船正在一道涵洞中行驶,涵洞深处,隐隐散发出铁灰色的微光,似乎正召唤着这只小船。她不禁冒出一个迷信的念头,觉得自己正坐在卡隆的渡船上,横渡冥河的波涛。天哪,她可不想死,可她动不了,没法反抗。

很快涵洞就到了尽头,黑影一抬手,两旁石壁上的火盆凭空腾起火焰,照出一条水上走廊。走廊两边矗立着两排红砂岩巨柱,呼之欲出的神怪雕像从柱头探出身来,撑起走廊的穹顶。穹顶上,拱形梁桁交织成花朵形状,花瓣中彩色玻璃镶嵌成繁缛的图案,花心垂挂着水晶大吊灯。银色水幕从洞顶涓涓落下,在烛光中闪耀如水晶帘,水声铮琮如琴音,使平静的水面起了微澜。湖水深不可测,湖面上的殿堂在水中投下的倒影弯曲着,荡漾着,变得光怪陆离,宛如海王波塞冬的贝阙珠宫。而长廊两边,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黑湖面,湖上白雾漂浮,不知有多大,但照艾丝美拉达的感觉,似乎足以装下一座城镇。

小船无声无息地滑过长廊。船前,一排排青铜树状烛台次第从水下缓缓升起,蜡烛一离水面便自己点燃,万点烛光在水雾中浮动,照亮了巨大的格状铁栅栏。黑影扳动了一个机关,栅栏轧轧升起。他把小船泊进码头,回过身,不容分说地把艾丝美拉达抱起来,上岸走进暗门。

艾丝美拉达被放在一张床上。

“你要干什么?!”艾丝美拉达想跳起来,可是全身绵软无力,动弹不得。

女中音,音色与克丽丝汀比起来正如平庸的中提琴之于绝美的小提琴。

“闭嘴,如果不想被灌哑药的话!”

艾丝美拉达听到一个世界上最雄浑瑰丽的嗓音,咬牙切齿地喷吐出最恶毒的话语。

在刚才的神奇地宫景象之后,她置身于一个极其普通的小房间,一张普通的桃花心木单人床,床边老式五斗柜上放着台灯和瓷花瓶,一面墙挂着东方气息的棉布壁毯,另一面整墙书架插满书籍,既不阴森,也不诡异,跟地面上无数个小资产阶级的卧室一模一样。她终于找到一点身处现实的感觉。

可那阴森的地狱来使就站在面前,全身都裹在黑斗篷里,象牙白面具在暗影里幽幽闪烁,眼洞里暗焰般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审视,从发梢到脚趾,巨细靡遗,令她毛骨悚然。

令人难以置信,这吉普赛姑娘长着一张与克丽丝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五官精致,线条纤柔。可她的头发却黑如鸦羽,不是丝缎般的金色……没关系,他知道有种药水可以把头发颜色漂浅。她的肤色也是流浪民族的浅蜜色,如果呆在地下不见阳光一年半载,再加上汞白铅粉应该也能无限接近克丽丝汀的皎洁。她的身材倒是跟克丽丝汀差不多,只是显然更为健美,如果按淑女的要求饿上几顿估计就能变得纤细如仙子。

最麻烦的是那双黑眼睛,滴溜乱转,闪烁着无所畏惧而任性狡猾的光芒,与那双明澈如秋水的碧眸差之千里。他真想把它们挖掉!但他没有耐性照顾一个瞎子——特别是明白她并不是克丽丝汀本人的时候。

艾丝美拉达发现那魔鬼突然消失了。该死——他到底从哪儿消失的?这房间连一扇门一扇窗都没有!她应该更注意观察才对!

最简单的地方先着手。他现在站在另一个房间的衣柜前,凝视着里面的三四件款式高雅的长礼服裙。这都是克丽丝汀穿过的,他绝不会拿一个巫女的体味去污染那衣服上纯洁的芬芳。但是还有一件长裙,克丽丝汀还不曾穿过……

这时候艾丝美拉达已经打定了主意,决定要从另一个方向设法脱身。当魔鬼拿着白缎长裙从不知什么地方再次出现的时候,她对他露出了吉普赛女人惯有的狡黠笑容,右颊漩起一个深深的酒窝。

“您是爱上我了吗?”

克丽丝汀纯真的脸庞永远不会浮现这样妖媚的笑容。

“爱?”魔鬼一阵凄厉的狂笑,跟刚才瑰丽至极的嗓音简直判若两人,“多么有趣的问题!一个女巫,跟一个魔鬼谈爱情!你我本来可以荣幸地达成交易,可惜我们手中都没有这种商品!我不爱任何人!也用不着别人来爱!我感兴趣的只是你的皮囊而已!”

他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拖起来,一把拽掉她的流浪红裙。艾丝美拉达在极度羞耻和恐惧中尖叫,叫声未落便觉得身上一紧,已被套上了一件鲸骨胸衣。

“住嘴!蠢货!难道我会对这张脸做什么吗?!”魔鬼敏捷地把她转了个身,狠狠抽紧胸衣系带,勒得艾丝美拉达痛苦地叫了一声。

“我又弄疼你了?”魔鬼的声音一下子轻柔下来,“我真该死!放松点儿,现在怎么样,好多了吗?”他整理着刚刚给她套上的白缎长裙。

女人对衣装有近于本能的敏感。她在香榭丽舍大道的橱窗里也没见过这么光泽的布料和这么精细的做工,还点缀着大小珍珠,几乎称得上艺术品。这条裙子无疑价值高昂,但这样更糟,因为金钱的法力比其他任何法力都更可怕,更难逃。

魔鬼发现那双黑眼睛在恐惧地瞪着他。

“你干嘛这样看我?我讨厌这双眼睛!更讨厌它里面的恐惧!你还没到该害怕的时候哩!”他一把揪住她的手,强行按在他的面具上,那黑洞洞的眼窝凑近她,眼窝里面没有眸子、没有目光,却喷射着疯狂的激情。

“来啊!揭掉这副面具!让我看看面具后的脸会把你吓成什么样子!来啊!让我温习一下你的恐惧!只有恐惧的表情是作不了假的!就让你的恐惧来揭穿你的连篇谎言和假惺惺的怜悯吧!”

“不!”艾丝美拉达惊骇地哭叫,死命把手往回夺,“我不要看!放开我!我没见过你!永远都不要见到你!”

魔鬼闻言,居然真的把手放开了。

“我的天使,”绝望悲哀的声音退缩进黑影,“你真的永远都不要再见到我了吗?”

艾丝美拉达倒是一愣。这时她感觉到迷药的效力似乎正在消退,四肢的力量在渐渐恢复,不由得勇气大增,一昂头冷冰冰地答道:“是的!如果你不放我出去的话,我会一辈子恨你!”

魔鬼枯骨般的手指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面自己,她终于看到面具下那双野兽般的眼睛燃烧着黄光,吓得牙关打战,说不出话来。

“好极了!我要你怕我!恨我!这样你还能——夜夜梦见我!!”

他放声狂笑,一把将她推得摔倒在地,转身踉踉跄跄地朝墙角走去。

在笑声末尾,她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泣。

艾丝美拉达当机立断,一个鲤鱼打挺,顺手抓起瓷花瓶在五斗柜上打碎,以锋利的碎瓷片为武器向他猛扑过去,动作矫捷得像只猎豹。

说时迟那时快,滑动门啪地关上,幸而艾丝美拉达眼疾手快,用碎瓷片卡住门缝,机关没能完全闭合。她猛力撞了两下,门摇晃着打开了。

刚才倏忽来去的黑衣魔鬼,竟无力地靠在桌子旁,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按住心口,身体痛苦地佝偻下去。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玻璃镜,铁锥的重击把它的中心点打得粉碎,整个镜面虽然在短时间内还能勉强维持完整,但终究是承受不住挤压。那些裂纹带着剧烈的痛楚放射开来,整个身体仿佛都在一寸寸地碎裂。

“很痛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问。

那声音里有他陌生的悲悯。非但陌生而且厌恶,因为那让他觉得自己不再高高在上俯视凡人,却是像蝼蚁一般被人俯视。

枯骨般嶙峋细长的手指蜷缩起来想还以致命一击,但蔓延至神经末梢的剧痛仿佛把每个指甲都撕裂成两半。

“很痛?”

那声音又靠近了。

她想干什么?给他一刀吗?

她手中的瓷片锋利不亚于刀子,应该能给他个痛快。

面具之下的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悲凉的微笑。

死神的黑影浮现在他眼前。

他注定是要下地狱的。而他的天使,会在天堂继续快乐歌唱。

多么可悲啊,死生不复相见。

“快,把它吃下去!”

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药丸。

下毒吗?

何必呢?他就要死了。

为什么蠢到去找一个替身?她答应过他会回来。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机关。暗门轧轧打开,栅栏升起,烛光再次点亮。

“……走!”嘶哑而微弱的声音命令着。

艾丝美拉达上前拿起药丸,揭开了他的面具。

一声吓坏了的尖叫。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