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烧

一道火焰笔直向白衣少年射去。

阿炳冷哼一声,不躲不避,一拳将火焰轰散,拳势未减分毫,反而进一尺更强一分,直直砸向齐双喜胸口。

齐双喜暗捏「厚土符」,借对撞炸起的尘土,施匿行术绕至阿炳身后,匕首朝脖颈直直插下。

眼见匕首已带出第一枚血珠,阿炳整片脖颈肩膀竟呈金石之色,匕首寸断,一只铁肘抡向胸口,齐双喜再捏「穿行符」,身影凭空消失。

阿炳双目微眯,双耳如野兽般竖起,左脚轻轻一蹬,整个人竟向炮弹般,砸向池塘边的一颗柿子树,一声巨响,柿子树化作漫天木屑碎叶,齐双喜被撞飞七八丈,又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听那声响,怕是骨头都断了几根。

“双喜哥,你又输了。”阿炳轻巧落地,负手傲然道。

齐双喜左肘支起身子,右手摊掌,“未必哦。”

“嗯?”阿炳不高兴了,他性子刚烈,最瞧不上黏黏糊糊行径,刚要去补两拳,只觉身周灼热,从天而降的木屑碎叶,竟带着密密麻麻的火星。

糟——

砰——

巨大火团将阿炳吞没。

……

山坡上,田垄旁。

齐双喜和阿炳坐在小板凳上,吃着敏姨给的「白皮灵薯」,也是自家种的,吃一个,皮外伤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又是一个月过去,此时已至盛夏,贝金丹会教,自己会学,几样最基础又最实用的法术,都已经掌握得差不多,所以时时找阿炳练手。

虽然偶尔也像刚才一般,能占到些便宜,但因为和阿炳已经处得不错,套了些底细,他很清楚,这孤傲美少年的实力,是被什么手段压制着,最多发挥出十之一二。

所以自己虽然也有些底牌没亮,但终究差着许多。

——已经有点修士了样子了对不对,阿元姐姐。

心底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诶呀双喜,已经有进步了嘛,别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啦。”敏姨咬断线头,把缝补好的衣裳递给他,又继续往腿上糊泥拍打。

这个动作他已经见怪不怪,说是年轻时做农活断过腿,可他信个鬼,他可是亲眼见过,十天之前,阿炳许是修行出了岔子,开启暴走模式,从山坡猛冲至山脚,犁出了宽一丈、深半丈、长二十丈的沟壑。

正好路过的他差点被当场撞死,结果敏姨像拎只兔子一样,把阿炳拎回家。

还一路拍屁股。

“齐双喜。”阿炳把薯皮塞嘴里,含糊道,“再打过。”

“来。”齐双喜拍拍手,刚站起身,便见一个黑点,摇摇晃晃往这边走来。

黑点又近了些,然后倒下。

他快步冲下山坡。

阿炳也腾地起身,被敏姨一把按下,脑袋挨了一巴掌。

……

“问题不大,今晚你多看两眼就好。”贝金丹瞧了下,被小宝搀回屋去了。

商齐一直昏迷不醒,贝金丹说是累的。

姑且只能相信吧。

齐双喜在屋里坐了一阵,去厨房给贝金丹简单炒了两个菜,又煮了锅白粥,弄了些咸菜咸蛋端回屋里。

然而粥都凉了,商齐还是没醒,叫都叫不醒。

昏黄火光下,小姑娘眉头微蹙,嘴唇紧抿,身子颤了颤,他手背放上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早在采霞峰上他就知道,修士到了练气境,基本就已经百病不侵了,除非受了很重的伤,或者心神极度疲累。

又坐了一阵,已然有些烫手。

起身走去里屋,门外轻轻唤了两声,一股力道把他推到院子。

那没辙,只能用土法了。

他到厨房烧了桶水,拎回屋里,关好门窗,坐在自己床上,本想用御物之术帮商齐脱掉外衣,可灵力一触即溃,还振得手掌发麻。

商齐的小脸红扑扑的,额上已见汗珠。

只是个小姑娘而已,别多想。

他敛住心神,伸手将娇躯轻轻托起,又谨慎除去外套,沾满了尘土,还有星星点点血迹,不知这些日子到哪里厮混去了。

走到这一步,扭捏已尽数褪去。

单手拧好毛巾,伸入月白中衣,背上仔细擦了几遍,刚想要放下,臂弯里的身体忽然微微一缩,靠进自己怀里。

他半边身子僵了一阵,向下稍稍一侧,身体又靠了过来,赶紧托稳。

不是错觉啊。

轻轻叹了口气,擦去商齐额头汗水,拉被子盖好,臂弯抱得紧了些。

刚才除去外套时,一本书从怀里掉了出来,小小的薄薄的,他顺手取过,随手就要翻,最终还是塞到枕头底下。

半个时辰过去,高烧仍在继续,他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商齐大大小小的每块肌肉,都在剧烈抽搐,奇怪的是,这些抽搐又达成了某种奇妙平衡,让本应打摆子的身体,沉静得像在熟睡。

齐双喜坐不住了。

放好商齐,出门后上坡,向某处院子奔去,轻叩院门,推门,跳入水缸。

这处孤零零的矮山他已经来过好几次,还是第一次夜里来,冷泉奇石,仙气飘飘,一切景物依旧,只是天上多了一轮圆月。

此时无心欣赏,他直奔石门之外,过往都是把灵材放下就走,今晚却见那里多了一人一鼎。

一个中年道人,身材瘦小,披头散发,赤色道袍长长拖地。

一只丈余大鼎,窄颈宽肚,金绿斑驳,鼎身歪歪扭扭刻着符文。

道人正对大鼎又踢又骂。

“一块铁一块泥,养你那么多年,你看你现在有什么用?文不成武不就,炼把筑基丸子都磨个几天,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才花了多少年数,就东海第一鼎了,你莫非要走我的老路吗?”

砰——

道人一脚踢得狠了,震得一方天地嗡嗡作响,自己也抱腿跌坐地上。

“老邱前辈?”齐双喜小碎步凑近,长揖到地。

“不炼了,这破玩意不中用,你们送什么来也不炼了!”道人呜呜哭着。

齐双喜虽心急如焚,但在这大前辈面前也不敢失礼,耐心等到他听起来没那么伤心了,才简要说了事情。

“老贝家的姑娘啊。”老邱道人终于抬起头,月光下,只见少了只眼睛,眉心一颗红痣,满脸都是深沉沟壑。

“正是,还请前辈赏颗丹药。”齐双喜心中一松,未曾想老邱鼻涕眼泪一抹,食指指着自己骂道:

“我赏你娘!老子自己的孙女都救不了,还赏你娘的丹药!你娘的老贝家姑娘算老几?给老子死——去——”

整个天地嗡嗡作响,耳听得冷泉沸腾,亭台坍塌。

齐双喜皱起了眉。

听阿炳说,这狗日的道人喜欢听吹捧?

“活该你被师弟干,你没听错,你他妈活该。”

齐双喜往前走了两步,额头抵上老邱的食指,此时他的体内已满是火点,如万蚁噬啃,知道老邱一动念,自己连把灰都不会剩。

但他见过火。

“你在这里表演给谁看呢,关上门就天下无敌是吧?你他妈一个丹师,连自己的炉子都搞不定,你指着个年轻人觉得挺威风是吧?”

食指离开了额头,老邱独眼微垂,心下暗自惭愧,面上也恢复了些许仙风道骨。

他自恃君子,也自知毁于自恃君子,今夜失态,不过是丹炉损坏,让他想起一桩不堪往事,而在这落仙村里,不堪往事,最是想不得。

正巧被一个练气小辈撞上,但还能杀了他不成?如此跌份的事情,自己可是死都做不来。

“你叫齐双喜是吧?跟我说说看……”他挥袍起身,整个人也为之一新,正想要劝勉几句,却见那年轻人已走到大鼎旁,轻敲某处,转头说道:

“这里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