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武二醉打孔亮

且说西门庆一行人离了蜈蚣岭,

一路风餐露宿。

这日行至一个土冈子,

遥相看去,竟有一酒肆隐隐约约屹立在远处。

三人腹中馋虫直冒,

武松正勒住缰绳抬头望去,

蒋门神那匹枣红马正四蹄乱刨,鼻孔喷着白沫。“这畜生怎的突然发癫?”

蒋门神跳下马背,古铜色面皮涨得通红。

西门庆翻身下马,月白缎子直裰上沾了尘土也不在意,伸手就去摸马腹:“怕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草料。”

武松在马上看得真切,那马肚皮上鼓起拳头大的肿块,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西门庆正俯身查看马嘴,

武松望着蜿蜒向前的山路,远处酒旗已隐约可见。

蒋门神拍了拍马尾:“武二哥哥先行,莫误了宿头。”

武松正要开口,

西门庆已掏出个小盒,指尖挑了些褐色药膏抹在马嘴:“二弟且去前头探路,此处交给我与蒋兄弟。”

……

这边武松单骑探路,

骑马踉跄着爬上土坡,远远望见一座险峻高山。

下坡走了三五里,忽见一处村野酒肆,门前清溪潺潺,屋后怪石嶙峋。

茅檐低垂迎溪水,乱山倒影入寒窗。篱边寒梅绽玉蕊,窗前老松卧苍龙。乌木桌椅列瓦器,黄泥墙上题酒诗。酒旗猎猎舞北风,两行诗句招行客。端的似:千里骏马闻香驻,八面帆船知味停。

武松大步入店,拍案喝道:“店家!先筛两角酒来,再切些肉吃!”

店家赔笑道:“师父见谅,只有些村酿白酒,肉食却早卖尽了。”

武松直道:“且拿酒来。”

连着数日和西门庆三人在荒郊野岭过日,武松早已对酒水馋了许久。

店家筛了两角酒,配碟咸菜。

武松风卷残云般饮尽,又要两角。

四角烈酒入腹,被风一激,酒气直冲脑门。

忽见门外闯进个七尺大汉,生得面如满月,眼似寒星,头戴鱼尾红巾,身着鸭头绿袍,腰系红绸带,脚蹬踢土靴,

身后跟着四五个泼皮破落户。

店家态度一转,笑容可掬:“大郎来了。”

他忙不迭迎上,捧出青花酒瓮,又端上整鸡大盘肉。

武松见自己面前只有咸菜,怒目圆睁:“你这厮好欺人!青花瓮酒和鸡肉怎不卖我?”

店家忙道:“这都是大郎自带的酒食,小店不过借地......”

“放屁!”

武松吃醉了酒,再加上这店家前倨后恭的态度,不由得怒火中烧。

他一掌掴去,打得店家跌撞墙角。

那绿袍大汉拍案而起:“你这汉子好不讲道理,没肉吃怎生动手?”

武松反唇相讥:“老爷行事,与你何干!”

大汉冷笑:“今日便教你知道太岁头上动土!”说罢闪出门外摆开架势。

武松抢步上前,那汉子刚要擒拿,却似孩提遇壮汉,被武松单手拎起摔翻在地。

二三十拳如擂鼓般打下,忽地提起大汉掷入溪中。

三四个随从战战兢兢捞起人便逃,店家早躲进后屋不敢作声。

武松索性夺过青花酒瓮,撕扯鸡腿大嚼,不消半个时辰吃得杯盘狼藉。

踉跄出门时,北风呼啸,醉眼朦胧间见黄犬吠叫,拔刀便砍。

不料脚下一滑,扑通栽进寒溪。正要捞刀,却醉倒在溪边,

只听听岸上人声鼎沸:“这贼汉子在此!”

先前挨打的大汉换了新衣,领着三四十庄客围来。

当头戴毡笠的汉子喝道:“绑去庄里细细拷打!”

众人七手八脚将湿漉漉的武松拖走。转过粉墙高院,剥去直裰,捆在古柳树上。

庄客取来藤条冷笑道:“且看你这厮还逞凶!”

……

且说西门庆与蒋门神料理罢马匹,眼见日头西斜仍不见武松踪影。

蒋门神焦躁地扯开衣襟:“这武兄弟探路倒探进阎罗殿了!”

西门庆蹲身察看泥地马蹄印,却不由想起武松醉打孔亮的剧情。

内心一惊,坏了,别让宋江给我好兄弟拐走了!

二人策马追出二里地,正撞见店家趴在溪边捞酒瓮。

蒋门神铜棍一横压住他脖颈:“那打虎汉子何在?”

店家抖如筛糠:“被孔家庄掳...…掳去了...…”

西门庆抛过二两碎银:“烦请指个明路。”

店家指着东北方炊烟:“过白杨林,见双狮石桥便是。”

一路马蹄声声不息,

蒋门神忽然勒马:“哥哥听!”

夜风送来断续铜锣声,西门庆靴跟猛夹马腹,枣红马嘶鸣着奔袭。

林深处忽闪出四个持叉庄客:“孔家庄夜禁...…”

话音未落,蒋门神猿臂舒展,将人接连抛入芦苇荡。

庄门前火把通明,西门庆玉佩叮当跃下马背,

朝守门汉子拱手:“赛孟德西门大官人拜庄。”

门内忽起喧哗,但见武松赤着上身被捆在柳树上,牛筋索深陷皮肉,额角还淌着血。

孔亮举着火把正要落在武松身上,

“且慢!”蒋门神铜棍横扫,劲风扑灭三支火把,

他暴喝如雷:“直娘贼!景阳冈吊睛白额虎尚吃不得他三拳!”

“你等竟敢如此对待!”

西门庆一听这话,心知事情稳了大半,好歹没让宋黑子人前显圣了去,

他心稍定。

孔亮闻言一怔,借着月光细看,突然失声叫道:“莫不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

此时武松药劲渐退,闻言虎目圆睁:“你待怎的?”

“哎呀!”孔亮跺脚捶胸,“家兄孔明常常说要拜会打虎英雄,今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转身扑通跪倒,震得青石板上酒瓮嗡嗡作响。

原来这孔亮最敬打虎英雄,当年听得武松事迹,特意在青州寻访半年未果。

此刻真神当前,哪还有半分戾气?忙唤店家重整酒席,自去后厨扛出窖藏十年的陈香老酒。

这番变故来得突兀,满座皆惊。

蒋门神铜棍杵地哈哈大笑:“早听说青州地界有个孔太公最爱结交好汉,今日这顿打却省了拜帖!”

庄客们慌忙解索的当口,西门庆已扶起武松,披月白直裰掩住他背上血痕,转头对孔亮笑道:“贵庄窖藏十年的陈香老酒,怕是要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