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魏武遗风否?

天蒙蒙亮,

西门庆刚睡醒正用井水拍脸消肿。

花荣早已在演武场练了半个时辰枪。

白净面皮映着晨光,红缨在朔风中炸开朵朵焰火。

他听见身后脚步声,枪尖顺势点在青石板上,震得露珠簌簌而落。

花荣转身时,正见西门庆趿着双草鞋倚在廊柱下,俊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

西门庆昨夜还考虑着要不要给自己学个编草鞋的手艺,

要知道刘皇叔可借着这手艺拐来不少兄弟。

“哥哥好早。”花荣转身时,

“不及贤弟勤勉。”西门庆笑着抛来酒囊,“青州老窖,暖暖身子。”

“哥哥这掌印倒是新鲜。”白脸小将一脸的揶揄,

“野狸子挠的。”西门庆若无其事的眼神飘忽。

花荣仰头灌了两口,烈酒烧得胸中滚烫:

“粮车卯时便到了,三百石粟米分毫不差。阵亡兄弟的抚恤金也发下去了,有个瘸腿老卒捧着银子直磕头。”

他抹了把下巴上的酒渍,银甲鳞片碰得叮当响,“痛快!比射穿十面箭靶还痛快!”

西门庆用手捂着发胀的太阳穴,昨夜喝的酣畅,现下脑仁还突突跳:“刘高倒识趣。”

“岂止识趣!”花荣不禁大笑,“简直就是谄媚,我看那老狗送粮时急的连官靴都跑掉了。”

他忽地压低声音,“那柳氏......”

不待他说完,

柳蘅芜端着漆盘转过月洞门。

素白襦裙外罩着玄色披风,正是昨夜西门庆那件。

金步摇换作白玉簪,倒显出几分清水出芙蓉的雅致。

“大人用些醒酒汤。”

漆盘“当啷”落在石桌,震得瓷碗里姜片打转。柳蘅芜指尖还沾着灶灰,丹凤眼却狡黠瞟向西门庆左脸,

花荣枪杆横拦:“嫂夫人且慢,这汤......”

“怕我下毒?”柳蘅芜凤眼一剜,舀起半勺便往唇边送。

西门庆一惊,

你喝了我还怎么喝?

这未免也太过暧昧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劈手夺过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时瞥见她眉眼含笑。

花荣摸着鼻尖讪笑:“哥哥豪气。”

银枪忽地挑起披风系带,“只是这蜀锦难得,沾了灶火气可惜。”

柳蘅芜轻哼一声,拂袖而去,披风却仍裹得严实。

西门庆摩挲着碗沿苦笑:“这娘子像团野火,近了灼人,远了又冷。”

“野火好啊。”花荣并指弹枪,金鸣声惊散庭中雀鸟,“烧尽腐草,来年才有新芽。”

他忽地正色,

枪杆在沙地上画出青州地形,

当下有兵又有粮,花荣又动了剿匪的心思。

“如今粮草充足,小弟想趁着秋收前剿了清风寨匪患……”

他猛地戳向东北角,“王英那厮上月劫了菜州商队,十八口人全吊吊在松林里喂鹰。”

枪尖突然被描金扇压住。

“贤弟可知为何年年剿匪,匪患愈烈?”

西门庆折扇轻点沙盘,在清风山位置画了个圈,“今日灭王英,明日钻出个李英。不如……”

扇骨“啪”地敲在山头,

“我们来做这清风山主。”

花荣虎目圆睁,银枪“当啷”杵进青砖缝:“哥哥莫不是说笑?“

晨风卷着枯叶掠过演武场,

他盯着沙盘上那个被圈住的山头,喉结上下滚动。

“你当刘高为何忍气吞声不肯剿匪?”

西门庆盯着花荣的双眼,

“朝廷六成军饱进了太师府库。北面辽人蠢蠢欲动,江南方腊聚众十万。”

“这世道早要变天了。”

花荣突然抓起酒囊猛灌,

酒液顺着下颌流进锁子甲。

他想起一年前押送军械,亲眼看见饿殍分食路倒尸;

想起去年寒冬,营里兄弟拿草绳勒紧肚皮操练。

“哥哥是要……”他嗓音发涩,“养寇自重?”

“是为求自保。”西门庆抖开舆图,指尖划过运河脉络,

“占住清风山,商队交三成过路费,可比被山匪抢个精光划算。

我们抽两成养兵,剩下一成若到了灾荒之年还有余力散给百姓。”

他忽然轻笑,“再说了,三弟可愿再受这任人宰割的气?”

花荣突然把银枪舞得虎虎生风,红缨在沙地上扫出狂草般的痕迹。

待收势时,枪尖正指青州府衙方位:“他娘的!早受够这鸟气!

上月为讨二十石陈米,老子在转运使门外站了两个时辰!”

西门庆袖着手看他发疯。

等年轻将领喘着粗气停下,西门庆才悠悠开口:“此事急不得。

先让武松兄弟带人摸清山寨暗道,找准机会,”

他抓把细沙洒在沙盘上,“擒贼擒王。”

花荣瞳孔骤然收缩,

哥哥平日的浪荡姿态看似惫懒,行事作风却如同雷霆万钧。

当那双鹰隼似的眼睛扫来时,花荣喉间蓦地发紧。

日头渐高,两人转到前厅用饭。

亲兵端上炖得烂熟的羊肉,花荣盯着西门庆侧脸:

都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我西门哥哥果然有魏武遗风啊,

想不到这千娇百媚的刘夫人如今倒姓了西门了。

花荣刚想开口调侃,忽见自家妹子捧着药匣进来。

十六岁的小娘梳着双螺髻,杏眼扫过西门庆脸上红痕,咬着唇放下金疮药就跑。

花荣望着少女绯红的耳尖,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劲啊,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小妹自小仰慕英雄。”他试探着给西门庆斟酒,“前日还缠着我问,说西门大哥怎知刘高会乖乖送粮。”

西门庆正盘算着如何安置流民,随口应道:“他贪。”

忽然想起什么,“令妹可曾婚配?该给她寻个妥帖人家。”

花荣到嘴边的酒全呛进嗓子,拍着胸脯咳嗽:“咳咳……不急……”

这时武松大踏步进来,肩头落满草籽:“探清楚了,清风山后崖有条采药人的小道。”

他瞥见案上金疮药,浓眉拧成疙瘩,“哥哥又受伤?”

“不妨事。”西门庆把酒杯推给武松,“二郎且饮此杯。”

花荣看着他们自然至极的相处,莫名想起小妹今早特意熏香的罗裙。

他摩挲着酒盏边沿,眉头紧蹙。

我这哥哥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过风流了些……

若小妹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