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超以象外,钩弋故事!

朱翊钧回到乾清宫时,五更鼓时已响,见张贵垂首站在殿旁,竟没有察觉到他进来,朱翊钧甚至能想象慈宁宫中生母对冯保之死的愤怒。

对此,朱翊钧却没有改变想法的打算,权力之争,向来如此。

“端茶来。”

张贵本来用心极专,在思考内廷变化,乍一听人说话,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朱翊钧,连忙去斟茶端来。

或许是两世的习惯,朱翊钧喜欢熬夜,坐下呷了一口茶,望着张贵道,“给朕说说,太后、太妃为何不喜高拱?”

冯保死了,朱翊钧没有半分可惜,但对高拱,从内心讲,是想让其留在朝中的。

以能力来说,隆庆开海、俺答封贡,与高拱当朝的努力是脱不开干系的,政绩斐然。

以情感而言,高拱侍奉了朱家三代人,护佑了大行皇帝的皇位,他的皇太子、皇帝位,可谓是尽心尽力。

人是骄横了些,也有几分擅权,但不是无法饶恕的罪孽,为上者,朱翊钧有足够的胸襟包容高拱,让其在不是内阁首揆大位的位置上发光发热。

所以,朱翊钧在太后面前提及高拱,便是希望太后能出言保下高拱,但没想到,太后佯装不懂,给出了高拱的惩处和天恩。

显然,太后、太妃和高拱之间,必然还有更深层次的恩怨,甚而是仇恨。

之前作为乾清宫掌作太监,时刻跟随大行皇帝左右的张贵,多少该知道一些。

张贵身体一僵,露出了犹豫之色,但见万岁爷执意询问,缓声道:“回奏万岁爷,奴婢耳塞目闭,不知外界传说,只听下面多嘴多舌的奴婢说了几句,真假难辨,望请万岁爷恕罪。”

“恕你无罪。”

“谢万岁爷隆恩。”

张贵顺势跪在了地上,慢慢说道:“圣母李娘娘与高拱结怨,或始于隆庆元年,内阁上疏册封万岁爷为皇太子,圣母趁势请封国丈爷为伯爵,大行皇帝本有意动,召集内阁阁臣商议,但却被高拱断然拒绝。

按说不给爵位就不给吧,高拱给圣母好好解释一番,或是什么都不说都可以,但当时内阁斗争激烈,高阁老可能心烦,在徐阶、李春芳、张居正劝说时,愤然骂道:‘匹夫无功,岂能授爵?’请大行皇帝遵守祖制。

无奈何,大行皇帝这才改授国丈爷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听到这里,朱翊钧龙颜微变,敢情高拱失言不是一回两回了,当着大行皇帝、满阁大臣的面,公然辱骂国丈爷是个无功的老匹夫,也配封授爵位。

朱翊钧想起隆庆元年有一日,暴怒的母亲把东宫目之所及的东西都摔碎了,好了,事情对上了。

“国丈爷授爵,终究有违祖制,圣母即便心有不甘,却哑口无言,再说,一次进封不成,再等下次即可,时间一长,圣母未必总会记在心上。”

到底在讲述皇帝生母,张贵尽可能在为李贵妃辩解,继续道:“但在整个隆庆朝,大行皇帝纵欲无度,太后、圣母免不了跟大行皇帝怄气,因此,太后被大行皇帝以多病为由,搬去了偏僻的慈庆宫。

而圣母也在隆庆六年五月,大行皇帝纵欲难起时,又生了一场大气,在那种情况下,谣…谣传高拱建议大行皇帝,用‘钩弋故事’。”

说到这里,张贵上下两排牙齿不受控制地在碰撞。

朱翊钧嘴角有些抽搐,所谓“钩弋故事”,是汉朝的典故,汉武帝晚年想立刘弗陵做太子,但顾虑刘弗陵的母亲钩戈夫人太年轻,将来“主少母壮”,重蹈吕后专权的覆辙,干脆找个借口,杀了钩弋夫人。

很明显,那时的高拱已经看出了大行皇帝无药可医、死期将近,必将英年早逝,而皇位,理所当然的由他继承,担心现在、将来李贵妃母以子贵,成为太后,扰乱朝政,于是谏言大行皇帝先杀李贵妃,一了百了。

虽然张贵说是谣传,但此事能传出来,就证明了部分真实性,或许高拱是想到了本朝英宗皇帝生母的孙太后。

总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母亲不大可能被蒙在鼓里,如此一来,可就结下大仇了。

封授国丈爵位是公,效法钩弋故事是私,难怪母亲遇到高拱就怒不可遏。

这人要弄死自己,换谁也无法理智啊。

张贵顿了顿,接着道:“再然后,就是皇极殿上,乾清宫中,皇极门前,不必奴婢多说。

而太后与高拱结怨,据说有三件事,一是高拱当朝,出入紫禁城犹如无人之境,太后主持宫闱,非常看不惯高拱这般行径,认为坏了礼法。

二是太后曾建议大行皇帝削减膳食的场面,以示节俭,大行皇帝原是同意了。

但等事情传到内阁,在高拱看来,皇帝固然应该节俭,但凡事皆该皇帝、内阁说了算!岂有后宫之人说话的余地。

尔后,就把太后的建议给驳回来了。”

“……”

朱翊钧语塞,如果说生母与高拱还有几分私怨,那嫡母与高拱就纯属是公愤了。

为了彰显身份地位,哪怕是利国利民的事,高拱也能抬上一杠,可能这便是传说中的“抽象”吧。

“而第三件事……”

张贵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大行皇帝在紫禁城纵情声色,高拱所选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孟冲等人竭力奉承,在太后眼中,高拱恐怕与陈洪、孟冲等人无二,有…有……”

说不下去了,张贵跪趴在地上,前襟后心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不过,朱翊钧也听明白了,陈洪、孟冲等人没少为大行皇帝搜罗美人,这在嫡母眼里,高拱也有“拉皮条”的嫌疑。

事已至此,朱翊钧基本了解了高拱与嫡母、生母之间的恩怨仇恨,只能说,嫡母不伸手搭救高拱,实属高拱活该。

朱翊钧留高拱在朝的想法消失了,金口玉言道:“着旨,黜高拱诸职,京城、新郑一千五百里,沿途诸省、府、县衙,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