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
顺天府衙,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吕调阳就找上了门。
顺天府尹石应岳亲自将之迎入了后堂,分宾主落座,奉上了清茶。
吕调阳端起茶碗,怎么也喝不下,于是放了下来,皱着眉头说道:“石京兆,我是广西人,这福建的乌龙茶,我是一点都喝不下去,但我想,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是个大乌龙。”
福建人的石应岳却喝的自在,笑道:“吕尚书,不是乌龙,王少常是被抓了个现行,狎妓,就是狎妓。”
太祖高皇帝在南直隶建了凤阁鸾楼二十四座,成祖文皇帝在北直隶立了凤阁鸾楼八大胡同,很是纵容风俗之业。
但从洪武朝到隆庆朝,历代先皇皆禁止官员狎妓。
大明律:“凡大明官员,须正身醒德,如有狎妓宿娼者,罢官去职,廷杖六十!”
顺天府差役在五更后抓人,显然是故意的,坐死了狎妓、宿娼两个罪名。
吕调阳面色微沉,一本正经打着官腔,“石京兆说是狎妓宿娼,还抓到了现行,这是顺天府所了解的,但这里面是否还有别的缘由,是顺天府没有搞清楚的?
王篆是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事,四夷馆是什么地方,我想石京兆不是不知道。
自嘉靖朝以来,我朝与扶桑、新罗关系日渐恶劣,以致四夷馆中缺少专门翻译扶桑、新罗语言、文字的官吏。
而隆庆朝以来,我朝南边重开海禁,北边鞑靼俺答封贡,与领边、领国又有联络。
王篆少卿是遵循张阁老的意思,提前去学习扶桑、新罗语言,以便为之后朝廷、扶桑、新罗恢复宗藩朝贡而方便。
这些,我想石京兆、顺天府是不了解的。”
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事,这样的人物对张居正不重要,但王篆这个人,却对张居正很重要,妻弟,小舅子啊。
被抓狎妓,罢官去职,其实没有什么,以后找机会再起复,或者就此赋闲也行,但宿娼的六十廷杖,这要是让顺天府打下去,好好的人儿,哪还能有命在?
搬出张居正,便是希望石应岳投鼠忌器。
以势压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石应岳眼睛里有了几分怒意,也懒得再转圈子,反问道:“吕尚书,有在床上光着腚学外语的吗?”
吕调阳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说道:“王篆少卿交流学习的方式方法或许不太对,等阁老回朝教训警醒就是了,石京兆,你在朝素有清名,莫要被有心人利用了。”
阁老的人犯了错,也该阁老来教训,哪里轮得到顺天府尹?
石应岳,无门无派,就和那海瑞一样,愿意为泥腿子做主,所以,在南直隶时,民间流传着“总宪清似水,京兆白如霜”的歌谣。
总宪,指的是海瑞,京兆,指的便是石应岳。
但在朝中,清官如海瑞都倒下了,石应岳又算的了什么?
即便贵为正三品的顺天府尹,朝中也没多少人在乎。
吕调阳身居高位,虽然不知王篆被抓的前因后果,但结合这几日发生的事,知道这必定是内阁里的暗潮。
石应岳向来谨慎,派人抓王篆,不可能是自己的主意,很大可能是受到了内阁、诏狱某人的授意。
然而,张居正不在京,礼部又下辖着太常寺,作为礼部主官,只有他能把王篆带出顺天府大牢。
“抬不了,吕尚书,抓王少卿是都察院的意思,现在都察院就盯着顺天府,如果抬手,被罢官去职,廷杖六十的就该是我了。”石应岳压制着怒火,说道。
都察院?
吕调阳立刻就想到了左都御史葛守礼,此人是高拱的刎颈之交。
高拱下入昭狱,其亲朋好友、门生故吏开始报复了?
高拱的人,为什么就认定这一切是张阁老造成的呢?
而且,报复来的这么快,来的这么凶猛?
高拱在诏狱还能发令指挥,锦衣卫难道是老妇人的胫衣吗?这么稀松?
偏偏地,阁老妻弟、心腹的王篆就这样被拿下了。
吕调阳知道,既然是高拱动手,那王篆就不可能走着出去顺天府大牢,要么趴着,要么横着。
“何日廷杖?”
“我已经上禀陛下,只待陛下下旨。”
……
北镇抚司诏狱。
号称天下第一狱,四面石墙,满地石面,顶上石板,都是一色的花岗岩铺砌而成。
狱深地面一丈,常年不见日光,干燥如京城,都常见潮湿,人关在里面,就是不动刑,时日一久也必然身体虚弱,百病缠身。
因此,高拱的牢房,肯定是不如外面的首辅府舒服。
但是,从高拱下了诏狱,来来往往的访客就不停,探视者无不位高权重,朱希孝一律放行,这倒是和吕调阳所想的老妇人的胫衣不同,更像个婊子,什么人都能用。
朱希孝领着传旨太监走下了诏狱的石阶,过几弯石道后,在极深处的一个豪华牢房前站住了,对箕坐在锦床上闭目养神的高拱,扬声道:“老先生,旨意来了,命您腾府离京,沿途省、府、县礼迎礼往,送您还乡。”
圣旨赋闲,高拱不再是内阁阁老,再以阁老称呼就不合适了,大行皇帝、当今陛下都曾称呼高拱为先生,朱希孝便改了口。
高拱睁开眼,射出了落寞的光彩,这般结局,他在进入诏狱时就想到了,得罪的人太多,没有不得好死都是万幸了。
再者,通过门生故吏也知道了冯保已死,私邸被抄的事,倒也说不上多么悲伤。
高拱站起,从打开的牢门走了出来,问道:“旨意中可有腾府离京期限?”
“没有。”
传旨太监照旧恭敬,补了一句,道:“只是,太后、太妃请您尽快离京。”
圣旨没有这意思,但太后、太妃却有这样的想法,高拱自然能听得出来,点点头,道:“大行皇帝以国士待我,我却辜负了大行皇帝的遗愿,请还告陛下、太后、太妃,大行皇帝梓宫落土之日,我便离京还乡,此生不复还京,望圣驾怜悯!”
高拱不想走,他要多留些时日,解决张居正那个阴险毒辣,背盟弃誓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