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断尾求生,皇帝不及!

在天寿山住了两夜,在皇帝登基的第三天上午,张居正就回到了京城。

但张居正没有直接去内阁,更没有入宫觐见,而以路途上天气炎热,染了暑气,上吐下泻为由,告假回家躺着养病。

其实他没有病,只是还没进京,大学士府另一个管家姚旷就在城门外候着,告诉了他妻弟王篆狎妓宿娼被抓,六部、六科、都察院上千道章疏参劾亲朋、好友、门生、故吏的事。

高拱报复的手段,超过了张居正的想象,以身做局,在朝廷掀起党争。

如果他张居正接招,就坐实了结党营私、党同伐异的事实,那是一条死无葬身之地的路。

所以,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回避,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可说是谢客,张居正只是把不想见的人拒之门外,若有心腹官吏前来汇报事体禀告时局,依然如常会见。

苏州园林般的大学士府大院中间,是一条直通大厅的石面通道,两边是院落的两块大坪,除了一边摆着一个防火用的景德镇制白底起蓝花的大水缸,院落里没有栽种一棵树,也没有任何花草,十分的开阔,太阳一出来,满院子都是阳光。

这时,游七、姚旷在通道两边都摆满了一丈长、五尺宽的竹板,有个十几块,而竹板上都摆满了书。

张居正穿着一身家居度夏的酱色蚕绸方巾道袍,坐在大厅石阶下的圈椅上,头上有阴影,洒洒落落的日光照着他的一半身体,默默看着被太阳照射的书。

凡是读书人,一年总要晒几次书,但基本会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阳气渐退,阴气渐生前晒完最后一回书。

张居正更喜欢在六月初六前晒完最后一回书,但今年,大行皇帝崩殂,阁务无数,那个时间连家都顾不得回,更甭说是晒书了。

以前每年每次的晒书,张居正都不让管家动手,自己徜徉在竹板之间,一本一本地翻晒着。

可今儿个,张居正心累了,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两个管家在竹板间晒书。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院落侧门外的门环叩得满院子乱响,张居正都听到了,一直像没有听见,半阴半阳的脸,出神地望着什么,可若是离得近了,就会发现他两只眼睛茫茫,什么都没在看。

阁老不吭声,管家的游七、姚旷更加不敢吭声,一味地在那里一本一本地翻晒着书。

门外的人显然急了,把两个门环敲得震天价响,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道:“老爷!老爷!我王家就那么一个男丁,如果死了,就真的乏嗣无后!”

“老爷!你就当作是可怜我,救小篆一次吧,别让我王家断了根!”

“老爷!狎妓宿娼的,朝廷又不只小篆一个,这哪是什么罪过?我知道,这不过是你们内斗罢了!”

张居正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告诉她,再乱说话,以后就不用说话了。”

说着,他就离开椅子,向右角山墙走去。

这山墙外乃是东厢楼下的甬道,这里有一个藤蔓葳蕤的葡萄架,架下砖地上有一个石桌、四只石凳,可以做休憩之地。

倚着墙角儿,有个用木架悬空支了一只木桶,木桶底有个沙漏的装置,水珠源源不断渗出,好似一个个断线珍珠。

而这些水珠流进一丈余且铺了寸把厚银白细沙的宽大竹笕后,这些经过过滤的水珠,会滴入一只洁润发亮的白底青花瓷盘。

而如此奇巧的装置,其实就一个作用,那就是滤水。

京城水涩,难以入口,也就城外玉泉山的泉水勉强能够入喉,可沏茶时,始终有几分浊味。

张居正博览群书,记得古人有泉水去浊之法,架竹笕,以沙滤,泉水复归甘甜。

点点泉水滴入青花瓷盘,约有一壶左右,翻晒书的姚旷来到竹笕旁取过,命人去以红松炭烧好,再沏上一壶南京兵部尚书兼两广总督殷正茂送来的极品密云龙茶。

一年五斤产出的御贡之茶,殷正茂“抠”了一斤送到了大学士府。

不一会儿,侍女进到了亭子,取出一应备好的茶具、茶点,和那个玲珑锡罐盛装的密云龙茶,姚旷素手掌泡,点汤、续水、温杯、上茶,细致认真。

当清雅碧绿的茶汤倾倒在洁白的梨花盏中,张居正紧绷的脸微微有些舒展。

做完这些,姚旷垂手一鞠,恭敬地说:“请老爷尝尝茶汤。”

张居正呷了一口,入口又绵又柔,吞到肚中,清清爽爽的香气立刻浮了上来,“要说皇帝可怜啊,吃的无非是‘剩筵’,喝的无非是‘陈茶’,能有什么好的?”

为了排场,为了试毒,再是南北大菜、全席盛筵,也都是放久了,太监宫女吃剩下的。

为了防止皇帝食味知髓,内府向皇帝所供之茶,全是二年的陈茶,味道是又苦又涩。

哪怕是好茶,也给搁陈了,就这样还告诉皇帝,这是天底下最好的贡茶,天天给他喝,皇帝,是这天底下最不知好歹的人。

放高拱,杀冯保,拔高仪,提张贵、孟冲,这哪是明君之相?

喝着皇帝老儿不及吾的茶,张居正的心慢慢静了下来,高拱终究是要离京的,高仪沉疴在身是要死的,这内阁首辅大臣的位子,迟早是他的。

等成了首揆,沟通内廷,既然能逐孟冲一次,就能逐第二次,到时候,内外一体,能好好教导皇帝好歹就是了。

王篆,死就死了,高拱不把火烧他就无事,就当是出出气。

而他要做的,短暂的等待罢了。

就在这时,一名家仆飞快奔了过来,远远地就喊道:“启禀阁老,都察院佥都御史曾大人求见。”

在其身后,曾省吾已经在跟着了,不知怎的,张居正忽然感到几分不安。

等到曾省吾来到近处,面上的急切,和满头的大汗,无不在印证着张居正的猜想。

“恩师,朝野渐生传言,说恩师与权阉协谋,事事私通,狼狈为奸,构陷忠良,枉为人子!”

失神间,梨花盏被扫落,点点茶珠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