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名缰利锁,哀哀父母!

新皇帝登基第二日,被夺司礼监掌印太监,赋闲之身的孟冲,却在鼓打四更时就醒了,穿戴整齐后,从丁香胡同的私邸进了宫,在乾清宫暖阁前守着,一路无阻。

紫禁城的风,内阁的雨,是京城中最先为人所感知的事,冯保连受都察院、六科三奏弹劾,让孟冲顿感天晴了。

天不亮,暖阁里传出了动静,孟冲立刻走到暖阁门边,说道:“将大殿里的御座抬到暖阁来!”

两个殿内当值的太监应声先去抬了那把圈背龙椅,小心翼翼地抬进暖阁,随后便躬腰退了出去。

孟冲这才向御榻靠过去,先在床上替朱翊钧将朝靴穿了,然后踱到床头,请着朱翊钧走到圈椅前坐下。

接着给他梳头,绾好了髻,又绞了一块面巾替他净了面,又下意识拿起另外一把梳子,想替他梳胡须,可梳子刚拿起来,孟冲回过神,想到这是少年天子,而不是大行皇帝。

孟冲默默放下梳子,走到墙边那几只大衣柜旁,想了想,揭开了最里面的柜盖,拿开了一块明黄色的缎锦,见到了摆在最底层那顶冠冕和那件龙袍。

先帝骤崩,新皇登基,冠冕、龙袍都来不及赶制,昨日登极大典时,朱翊钧所穿的龙袍就是大行皇帝龙袍改的,非常不合身。

而眼前这顶冠冕、龙袍,是嘉靖皇帝进京入奉宗祧、承继大统时所穿的,那时的嘉靖皇帝十四岁。

所幸,当今陛下早熟,远胜孩童,孟冲捧起了那件龙袍,正犯愁怎样能给朱翊钧穿上,一转身,就见朱翊钧已经挺直了腰板,自己站在了那里。

孟冲连忙奔了过去,抖开龙袍在他背后半蹲了下去,将内袖口对准了他的双手往上提了上来,连忙又绕到他的身前替他系好了扣子,系好玉带,扶着他坐了下去,又去捧了那顶冠冕在椅子背后替他戴上,将那根长长的玉簪从帽子左侧的孔眼里慢慢插了过去,从帽子右侧的孔眼里穿了过来。

一番梳洗穿戴完毕,孟冲的泪线穿珠般滴了下来,他望着眼前换上冠冕龙袍的新主子,不由得恍惚了。

朱翊钧看着跪伏在身前,无声落泪的孟冲,问道:“很难看?”

“回万岁爷,是龙凤之姿,是天日之表。”孟冲狠狠地摇头回道。

“那你哭什么?”

“奴婢是心里欢喜,如果大行皇帝见到万岁爷的模样,怕是能安心瞑目了。”

“拿镜子来。”

朱翊钧一声吩咐,孟冲便快去案几上捧过来一面镜子,蹲着照向他。

朱翊钧从镜子里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一个恍若隔世又露出上世光景的自己,慢慢说道:“‘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去摆驾吧。”

见陛下没有计较他的出现和侍奉,孟冲心里的大石像是瞬间落了地,忙不迭地出去备下龙舆。

等孟冲折返回来,捧着锦盒在门槛外跪了下去,禀告道:“陛下,司礼监来人禀言,说是荔枝熟了。

今年福建巡抚进贡了五十八桶荔枝,每一桶有一棵荔枝树,结果二百二十颗,今儿三十六颗荔枝熟了。

十颗供给了大行皇帝,八颗送到了慈庆宫,八颗送到了慈宁宫,五颗送到了乾清宫,五颗送到了潞王处。”

时下,荔枝难得,鲜荔枝更是难得,就连宫里也多吃蜜荔枝,珍贵非常。

于是乎,为了吃到鲜荔枝,福建地方便将荔枝小树插到桶里种植,在四月开花结果后,就载船由水路运往通州,在六月初,赶在荔枝成熟之季,抵达京城。

这初下的荔枝,以往都由大行皇帝所分,但这回,大行皇帝做不到了,司礼监,准确地说,冯保就代分了。

三十六颗,大行皇帝得十颗,慈庆宫嫡母陈皇后得了八颗,慈宁宫生母李贵妃得了八颗,潞王得了五颗,而潞王年幼,居慈宁宫。

也就是说,冯保一口气往慈宁宫送了十三颗荔枝,而乾清宫,皇帝的他,只得到了五颗荔枝。

朱翊钧心潮起伏,记下了冯保的分成方式,望着那锦盒,两世的他都是喜甜食的,但后果却都不太好。

前世的他,为了进步,糖尿病三期了还在吃大法官岳母做的汤圆。

今世的他,如果不加以改变,食用甜食过多,以后也会患上糖尿病,甚至到最后,出现并发症连左腿都无法伸直,造成残疾。

从今往后,戒糖。

“快给内阁送去,告诉阁老们,这是初熟的荔枝,鲜甜无比,不可不尝。”朱翊钧吩咐道。

“奴婢遵旨!”

“慢着。”

朱翊钧叫住了孟冲,继续道:“在盒中放些冰块,不可在半道上失了风味。”

“是。”

孟冲领命,交代给小太监奔着去办,确保阁老们上值时能第一时间享用到。

朱翊钧走出了乾清宫,在龙舆上坐稳,说道:“去慈宁宫。”

一龙舆从走出乾清门天已经蒙蒙亮了,到处张挂着的灯笼仍然点着,有些太监就在各条通道上洒扫了。

望着当今陛下龙舆迤逦而来,最近的那条路上的几个扫地的太监立刻在地上跪了下来,紧接着远远近近正在当差的所有太监和宫女都跪了下来。

通道上,台阶上,走廊上,黑压压的到处都跪满了太监、宫女。

龙舆上的朱翊钧扫视了一眼远近到处跪着的那些人,只觉得这场面十分熟悉。

前世的他,不论走到哪里,也是这样受到欢迎,不过,前世的人,都是从坐着站了起来,而现在,是站着的人都跪了下来。

龙舆就在这些太监、宫女中前行,慈宁宫就在前方了,朱翊钧让抬舆停了下来,天仍是渐渐亮了,这宫前站立的一行人也能渐渐看清了,是慈宁宫中的侍候的太监、宫女。

这时不在殿内侍候,显然是被李贵妃给赶了出来,像木鸡似的站着。

朱翊钧知道,今早谒见生母这关,怕是不好过。

下了龙舆,朱翊钧命孟冲、张贵留下,独自向慈宁宫台阶走去,进了殿门,就见母亲李贵妃端然高坐,殿中,一个黄缎子包裹的棕蒲团放在砖地上。

“给我跪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