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都知道反哺,羊羔都知道跪着吃奶,这些畜牲都知道的道理,你也是读过诗书礼易的,怎么就不知道呢?”
“乾清宫中,任由高拱欺辱我孤儿寡母,你躲得远远的,连个面都不敢露,连句话都不敢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懦弱无刚的儿子?”
“祖宗的江山社稷,迟早断送在你的手里!”
“……”
迎着母亲的暴怒斥骂,朱翊钧几乎本能地双膝一弯,挺腰跪在了蒲团上,但脑袋却低着,连看一眼母妃都不敢。
来自灵魂的习惯,让朱翊钧震惊不已,脑海中的记忆不断浮现,斥骂、罚跪……这哪是不知事的孩子能承受的?
坐在绣榻上的李贵妃,看到长子这副模样,不由得更加愤怒了。
她对长子管教之严,获得宫廷内外的一致赞誉,都称她是一个最能干、最负责任的母亲。
但谁知道,她这一路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以宫人之身入裕王府,侍奉还不是皇帝,且不受宠的大行皇帝,丁点差错都不敢有,哪怕在嘉靖四十二年生下长子,自己的身份地位也没有丝毫改变。
直到隆庆皇帝登基,册封她为贵妃,她的身份地位是高了,可是后宫恶斗,远比王府争斗更加凶险。
为此,朱翊钧六岁被册封为皇太子后,她就没有睡过懒觉,天不亮,就去叫他起床,读书写字,一日不辍。
出阁讲学后,她就更加辛苦了,每逢三、六、九早朝的日子,只要一听到宫外头响起柝、柝、柝的五更报时声,她就立即起床,把尚在梦乡中酣睡的朱翊钧喊醒。
朱翊钧讲学结束,她会在第一时间详细地询问经筵日讲的情况,甚至与讲官的每一句对话都要询问清楚,然后询问太监、宫女,皇太子的回答是否有误,如果错了,真实的是什么?
如此严厉的督责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长子能够继承皇位?
现在,长子登基为帝,她以为,她终于看到了花团锦簇,知道了灯彩佳话,但昨日乾清宫中的事,却让她失望至极。
李贵妃积攒一日一夜的怒火,逐渐烧迷了心,伴随着斥骂,狂气在肆虐,不择言道:“与其有那朝纲败坏,江河日下,社稷倾颓的一天,不如我先把你废了!”
声声斥骂,无伤朱翊钧分毫,但这一句废帝,朱翊钧不禁身形摇晃,显得有些坚持不住了。
东宫时,年幼的他贪玩天性使然,多与太监玩闹了会,让讲学晚了盏茶的时间,母亲也是要废了他的皇太子位。
听到这,在慈宁宫侍奉的大珰张宏再也忍不住了,万岁爷罚跪,已是千古未闻的奇事了,内廷无私密,等传出去,万岁爷的脸面已经没地方搁了。
这要是再传出“废帝”的话,万岁爷这把龙椅,恐怕就不太稳当了,思虑一番,张宏决定硬着头皮去解劝,扑通一声跪倒在殿门外,哀声求情道:“启禀贵妃娘娘,昨儿的事,完全是高拱的罪过,万岁爷是冤枉的,万望贵妃娘娘可怜万岁爷的身子骨儿,不要让万岁爷再跪了。”
盛怒的李贵妃说完那句话,就有点后悔了,望着长子跪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张宏求情,她趁势改口,对朱翊钧道:“出去吧!”
朱翊钧站起来,两腿跪得酸酸的,支持不住,竟踉跄了一下,张宏赶紧从后面把他扶住,“万岁爷,慢点走。”
朱翊钧感激地看了张宏一眼,等站稳了身体,向绣榻上的母亲行礼道:“儿臣告退。”
看着儿子转过身,李贵妃心顿时一软,想喊住儿子说几句暖心的话,但望子成龙的责任感促使她没有这样做。
人教人,百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入心。
希望这次长子能懂得孝悌的道理。
“铛铛铛!”
四岁的潞王朱载镠光着身子从寝殿里跑了出来,六月流火,就是殿里有冰盆也难掩热意,在其身后的宫女追着给朱翊镠穿衣。
见到幼子奔来,李贵妃心都化了,立即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道:“我的儿啊,可别凉着!”
朱翊镠在母亲怀里,依旧在抗拒着宫女穿衣,对母亲道:“母亲,冯大伴送来了荔枝,在哪呢,在哪呢,我要吃,我要吃荔枝。”
李贵妃从宫女手里拿过了衣裳,一边给朱翊镠穿着,一边说道:“好好好,我让人拿去先冰着了,张宏,快去拿过来,都拿过来。”
“冰荔枝甜,我要吃冰荔枝。”
“……”
越小的孩子,声音越是尖锐,朱翊钧走下慈宁宫台阶,听着身后不断传来母亲,弟弟母子温馨嬉闹的声音,不知怎的,心好酸啊。
龙舆前。
孟冲、张贵连忙迎上来,一左一右搀扶住朱翊钧,慈宁宫中的声音隐约传出,他们虽然听得不真切,但也能猜到一二,关切道:“陛下?”
朱翊钧心情平复了下来,摇摇头说道:“无事,去慈庆宫。”
就在龙舆走后,张宏的目光收回,望着慈宁宫内外的大小内侍,严厉说道:“今儿的事谁要是敢瞎说,我就把瞎说的人拉到敬事房去,立马打死!”
“是。”那些个太监、宫女立刻答道。
张宏交代完,连忙去偏殿取冰荔枝,而就在这时,冯保的抬舆缓缓而来,见慈宁宫外静的可怕,望着慈宁宫大太监吴和问道:“怎么了?”
在先皇晏驾,冯保当秉笔太监与掌印太监孟冲争权夺利时,这吴和还是神宫监的一个点簿,他如同赌徒下注,看准了冯保,于是拿身家性命作赌注,一宝押在冯保身上。
那段时间,他成了冯保的包打听,每天支着耳朵到处听动静侦伺孟冲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向冯保禀报。
如果冯保失势,他这般行径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偏偏地,冯保斗赢了孟冲,投桃报李,吴冲连升三级,还被冯保安排到了慈宁宫做事,方便时刻侦伺李贵妃、潞王的行动。
吴冲让太监、宫女散去,旋即便把慈宁宫刚才发生的事如数告诉了冯保,冯保露出了笑,“废帝?这天下,还是贵妃娘娘的天下啊,看张宏把这些奴婢吓得……传出去,越广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