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古代认识

我国古代对痿病病因病机的论述很多,多认为其或由六淫浸淫,或由七情所伤,或由房室劳累,或由饮食不节,或由阴阳气血亏虚等导致。可见,本病病因病机复杂,值得深入探讨。有鉴于此,我们将基于历代医家对痿病病因病机的认识予以系统梳理和整合,以冀为临床研究提供更多的理论依据,亦为今后探索这一疑难病症的作用机制提供更多的技术支撑。

(一)秦汉时期

《黄帝内经》(简称《内经》)首先提出痿病与脾密切相关。如《素问·太阴阳明论》云:“帝曰:脾病而四支不用何也?岐伯曰:四支皆禀气于胃,而不得至经,必因于脾,乃得禀也。今脾病不能为胃行其津液,四支不得禀水谷气,气日以衰,脉道不利,筋骨肌肉,皆无气以生,故不用焉。”明代马莳注:“此言有脾病者,四肢之所以不能举也。帝言脾在内,四肢在外,然脾病而四肢不用者何也?《灵枢·经脉篇》有手指足指不用等语,皆言手足之指不能举用也。伯言四肢皆禀气于胃,而胃气不能自至于四肢之各经,必因于脾气之所运,则胃中水谷之气化为精微之气者,乃得至于四肢也。今脾经受病,如上文䐜满、闭塞、飧泄、肠澼之类,则不能为胃化其水谷,行其津液,故四肢者不得禀水谷所化之气,而各经之气日以衰微,肠道不利,筋骨肌肉皆无气以生,故四肢安得而举焉?”脾胃乃仓廪之官,后天之本,津液气血及精气化生之源。若素体脾弱,或饮食不节,损伤脾胃,或忧思伤脾,或情志不舒,郁怒伤肝,损伤脾胃,或久病体虚,纳差食少,损及脾胃,脾胃日损,接济无源,气血俱虚,久则五脏六腑、四肢不得后天水谷精微之滋养而发为痿病。

《素问·痿论》指出,痿病总因“肺热叶焦”,是由于“有所失亡,所求不得,则发肺鸣,鸣则肺热叶焦”。脉痿可从肌痹传变而来,多因“悲哀太甚,则胞络绝,胞络绝则阳气内动”,“大经空虚”。筋痿则由于“思想无穷,所愿不得,意淫于外,入房太甚,宗筋㢮纵”。肉痿多因居处潮湿,“有渐于湿,以水为事,若有所留,居处相湿,肌肉濡渍,痹而不仁”。骨痿由于“有所远行劳倦,逢大热而渴,渴则阳气内伐,内伐则热舍于肾,肾者水藏也,今水不胜火,则骨枯而髓虚,故足不任身”。上述经文,较系统地论述了五痿的病因及形成机制。

继《内经》之后,痿病有了进一步的发展。《难经》提出“五痿传变论”,指出痿病“一损损于皮毛,皮聚而毛落;二损损于血脉,血脉虚少,不能荣于五脏六腑;三损损于肌肉,肌肉消瘦,饮食不能为肌肤;四损损于筋,筋缓不能自收持;五损损于骨,骨痿不能起于床”,明确指出了“痿”的传变规律以及预后等,阐《内经》之未发,扩展了关于“痿”的病理传变方面的内容。

(二)唐宋时期

此时期,痿病的脉诊及方药研究进一步发展。唐代孙思邈注重从脉论治,补充了《内经》关于痿病的脉象特征,使痿病的脉诊有所发展。如《备急千金要方·肾脏方·肾脏脉论》云:“肾脉急甚,为骨痿癫疾……微滑为骨痿,坐不能起,目无所见,视见黑花。”北宋王怀隐等弥补《内经》无治痿方药的遗憾,著《太平圣惠方》,载11首治“痿”方,有石斛散、桑寄生散、补肾圆、羌活圆等,成为现存最早记载治“痿”的方书。

南宋陈言首次提出痿躄属内伤气血不足所致的论点,强调内脏不足,乃血气之虚的结果,并在《三因极一病证方论·五痿叙论》中明确指出:“夫人身之有皮毛、血脉、筋膜、肌肉、骨髓以成形,内则有肝、心、脾、肺、肾以主之。若随情妄用,喜怒不节,劳佚兼并,致内脏精血虚耗,荣卫失度,发为寒热,使皮血、筋骨、肌肉痿弱,无力以运动,故致痿躄。状与柔风脚弱皆相类,以脉证并所因别之,不可混滥。柔风脚气,皆外所因;痿躄则属内,脏气不足之所为也,审之。”这弥补了《内经》只言五脏内热伤津致痿的不足,对痿病病因病机的认识有所发展。

(三)金元时期

金代李杲《脾胃论·脾胃胜衰论》曰:“胃中元气盛,则能食而不伤,过时而不饥。脾胃俱旺,则能食而肥。脾胃俱虚,则不能食而瘦。或少食而肥,虽肥而四肢不举,盖脾实而邪气盛也。又有善食而瘦者,胃伏火邪于气分则能食,脾虚则肌肉削,即食也。叔和云:多食亦肌虚,此之谓也。夫饮食不节则胃病,胃病则气短精神少而生大热,有时而显火上行,独燎其面。《黄帝针经》云:面热者,足阳明病。胃既病,则脾无所禀受,脾为死阴,不主时也,故亦从而病焉。形体劳役则脾病,脾病则怠惰嗜卧,四肢不收,大便泄泻;脾既病,则其胃不能独行津液,故亦从而病焉。”四肢皆禀气于胃,李杲论述脾胃气虚致痿的同时,一是阐述了胃火内生而致痿,即过食辛辣燥热之品致胃阴不足,胃火内生,消谷善饥,而不能长养气血以濡养宗筋则纵而不收,四肢不用而为痿病;二是阐述阳明胃气不得至于四肢之经,必因于脾,乃得至经而受气于胃也。禀,犹受也,四肢皆受气于胃,而今脾病不能为胃行其津液,则四肢不得受胃中水谷之气,而水谷之气,外行四肢,内资五脏,气日以衰。肺主气也,脉道不利,心主脉也,而肝主之筋,肾主之骨,脾主之肌肉,皆无水谷之气以生,故四肢不用焉,即所以脾胃亏虚而四肢不用也。

金代张从正在痿病病因病机上继承《内经》的认识:痿者必火乘金。《儒门事亲·指风痹痿厥近世差玄说》云:“大抵痿之为病,皆因客热而成……总因肺受火热,叶焦之故。相传于四脏,痿病成矣。”金代刘完素《素问玄机原病式》曰:“病痿,皆属肺金。……痿,谓手足痿弱,无力以运动也。……至于手足痿弱,不能收持,由肺金本燥,燥之为病,血液衰少,不能荣养百骸故也。”指出痿病的发生与肺有密切关系,且肺燥血虚为主要的病因病机。张从正根据《内经》之旨,首辨风、痹、痿、厥之异,提出“夫四末之疾,动而或劲者为风,不仁或痛者为痹,弱而不用者为痿,逆而寒热者为厥”,认为痿病可用汗、下、吐三法进行治疗,并叹曰:“余尝用汗、下、吐三法,治风痹痿厥,以其得效者众。”

元代王履著《医经溯洄集》,认为痿病的发生与湿邪有关:“秋湿既胜,冬水复旺,水湿相得,肺气又衰,故乘肺而为咳嗽。其发为痿厥者,盖湿气内攻于脏腑则咳逆,外散于筋脉则痿弱也,厥谓逆气也。……湿从下受,故干肺为咳,谓之上逆。夫肺为诸气之主,今既有病,则气不外运,又湿滞经络,故四肢痿弱无力,而或厥冷也。”该文主要论述湿气内攻脏腑,致筋脉失养,见四肢痿弱无力。该病机与《内经》肉痿的病因病机相似。元代朱震亨亦据《内经》之言,辨风、痿混同之谬,强调“痿,断不可作风治,而用风药”,告诫世人应“免实实虚虚之祸”。

(四)明清时期

明代秦景明《症因脉治·痿症论》分“外感痿症”与“内伤痿症”两大类,“外感痿症”细分风湿痿软、湿热痿软、燥热痿软,“内伤痿症”细分肺热痿软、心热痿软、肝热痿软、脾热痿软、肾热痿软,并分别从症、因、脉、治4个方面对内伤五痿加以阐述。

明代王肯堂《证治准绳》在继承《内经》理论基础之上,将痿分为5类,又进一步深入阐明了痿的病因病理,并根据五脏气热致痿的理论提出治则和方药。

明代李梴在《医学入门》一书中发展和扩大了《内经》“各补其荥而通其俞”的因时针刺治疗原则,提出“五痿旺时病易安,随各脏旺月调补则易”,这不仅适用于针刺治痿,同样也适用于药物治痿。

明代张介宾认为元气败伤则精虚不能灌溉、血虚不能营养者亦不少,这使陈言提出的痿病因于“内脏精血虚耗”的病机更加明确,原文曰:“故因此而生火者有之,因此而败伤元气者亦有之。元气败伤,则精虚不能灌溉,血虚不能营养者,亦不少矣。若概从火论,则恐真阳亏败,及土衰水涸者,有不能堪,故当酌寒热之浅深,审虚实之缓急,以施治疗,庶得治痿之全矣。”提出元气败伤致痿,在治疗上创制了鹿角胶丸以治之。另一方面,张介宾强调治疗“痿”不可一概从火论治,当审清病因,辨证论治。其认为治疗痿病“当酌寒热之浅深,审虚实之缓急,以施治疗,庶得治痿之全矣”,可谓深得治痿要义。

清代陈士铎强调了五痿由阳明胃火熏结而成,谓“痿症无不成于阳明之火”,并在治疗上提出清胃火的方法,义理切深详明,配方精当。清代陈歧据《内经》之旨,提出痿由“心火流于下焦”说,认为“肾水不足,不能上制心火。火来刑金,无以平木,肝邪得以克贼脾土,而痿症作矣,治当补肾水之虚,泻心火之亢”,并指出了痿有疼痛的症状,谓“痿者,足痛不能行也”。

清代李用粹在《证治汇补》中论及:“湿痰痿者,肥盛之人,血气不能运动其痰,致湿痰内停,客于经脉,使腰膝麻痹,四肢痿弱,脉来沉滑,此膏粱酒湿之故。所谓土太过,令人四肢不举是也。”《证治汇补》的阐述较为系统全面,并提出饮食调护宜忌,汇集了前人的理论和经验,指出痿病因病因病机不同而调护有别。

清末名医张锡纯认为痿病的发病与胸中大气有关:“痿证之大旨,当分为三端:有肌肉痹木,抑搔不知疼痒者。其人或风寒袭入经络,或痰涎郁塞经络,或风寒痰涎互相凝结经络之间,以致血脉闭塞,而其原因,实由于胸中大气虚损。”并创用振颓丸,运用马钱子治疗痿病,效果较好。